NEO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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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9 月の動 花の影（第一章）
虽然才入霜秋之季，这里的土地上却看不出半点能与“收获”这个词有所关联的迹象来。放眼望去，耕田里堆满石砾与腐烂的植物枝杆，干涸的鱼塘里则几乎为淤泥所填满——满眼充斥的似乎只是一片�邀タА�带着衰败与荒凉气息的�邀タАの畤揺塒柿枦�苟延残喘的垂暮老人的�邀タА�
“芳……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喃喃的声音来自于一名已在此处伫立良久的少年。他身上所穿的服饰虽然算不上多么华贵，却也非寻常百姓家所惯穿的粗布陋衣。胸前垂挂着的一块雕工精美的淡粉色玉饰更明显地表现出少年非富即贵的身份。
“毕竟已经有三年没有王了啊。”一旁正在地里用力刨挖着什么的老者随声应道，“土地越来越荒芜，现在也只有番实可以勉强存活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上代的峯王为百姓求得了此物呢，至少可以凑合着填填肚子。可这个样子能坚持到哪一天也很难说，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天气又这么冷这么干……”
少年听了老人的话，却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凝望着远处沉默不语。
玉座上没有王，国家就会渐渐失去生机，走向死亡——这是这个世界里由上天所定下的规则，谁也无力改变。而能够将人送上玉座的只有麒麟。麒麟是一种灵兽，能够受天意指引，感受到王气。只要有王气，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王坐上玉座。
“如果可以尽快有新王登基就好了……”老者仍然低着头，手里一边忙一边继续叨念着，而语音中却透露出明显的苍凉和无奈，“听说台辅大人也在国内四处寻找，不过一直没有结果的样子……难道天帝因之前的种种事情而对芳感到愤怒，存心在惩罚芳吗？……”
“芳会有王的！一定会有！我如此承诺了！”
少年突然间所迸出的话语令老者一愣。那种坚定莫名和略带奇怪的语气，使他不由地停下了双手，抬头向少年望了过去。而少年却未再发一言，自顾地迈步走了开去。突然一阵寒风强势扫过，原本将少年的头部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银紫色斗篷被稍稍掀起了一角，几绺金色的发丝顺势从里面溜了出来。
“啊——啊——”老者不禁微微张大了口目，仿佛看到什么无法置信的事物一样。待他回过神后，四周早已不见少年的踪影。
“对不起……对不起……”
那名女子半掩着脸孔，低低地啜泣着。
“对不起……”
滑直的乌��长发倾泻而下，相伴的还有不断垂落的晶莹的泪珠。
“对不起……堇……”
木堇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对上的是床头上湖蓝色的流苏。不知打从哪扇未关紧的窗扇中泻入的晨风，正将流苏的穗子微微拂开了大半。他望着那穗子上端的花形缀饰呆呆出神了半晌，便又重阖上了双眼，缓缓举起左手覆在自己的面颊上，唇齿间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已经三年了。为何却还是无法淡忘那张垂泪的脸，自己明明最喜爱也最怀念那张明艳的笑靥的啊。木堇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下床，轻轻倚着窗棂侧身坐在了窗台上。窗外是一片迷茫的浓雾，仅是凝视就让人有了寒冷的感觉。
下界想必已经开始下雪了吧。——木堇下意识地这样想着。
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着。低声呼啸的寒风中依稀传出两个孩子的欢笑声。
“槿，为什么雪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不是像芙蓉和槿一样是树上开出来的呢？”身着粉红色小袄的年幼女娃仰头看着天空，戴着同色手套的一双小手轻轻地接着空中飘散的精灵们。
“雪花……好像不是花吧。”一旁穿着湖蓝色同款小袄的同龄男孩想了想，犹疑地答道。
“可是，它也是叫‘花’的啊。”
“嗯……可是没有花会在冬天开的吧，这么冷……”
“有的有的！我知道哦！有一种花是冬天才会开的呢……叫什么来着……嗯……梅花，对，就是梅花！”小女娃笑吟吟地说，“梅花也是五个花瓣的哦，跟芙蓉和槿一样！”
“可是芙蓉和槿只有夏天才会开哦。”
“是啊……嗯，这样想起来的话，好像梅花比较厉害哦。”女娃用双手捧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好似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决定了，回去要叫爸爸妈妈给我改名字，不叫木芙蓉了，要叫木梅花！”
“啊？”木槿愣了一愣。芙蓉低下头，红扑扑的小脸儿不知是因为冷风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叫梅花的话，芙蓉应该就不会这么怕冷了吧。”女娃撅起了小嘴，拉了拉自己身上圆球般鼓胀的小袄和层层裹在脖上的围巾，“都怪妈妈不好，干嘛要在夏天生芙蓉，如果是冬天就好了。槿本来就跑得快，我再穿成这个样子，丢雪球肯定是打不过槿的嘛！”
可我们明明就是同时出生的啊。——木槿笑了笑，并未把心里的这句话说出口。就在这时，他隐约察觉到空气中一丝异样的流动。年纪尚幼的他向空中张望了一番，却无法明了自己心中那种奇特的感觉由来何故。
“……要不叫雪花也好吧，雪花白白的，芙蓉的脸也是白白的……”小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的木槿正渐渐停下了脚步。
“对了，槿——”芙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对槿说。可她刚刚转过了头，便有一阵寒冽的强风挟着冰冷的雪花迎面扑了过来。她不由闭起了双眼，用双手挡在面前。待风势缓和下来，芙蓉才惊恐地发现槿已经不见了。——四周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没有任何的树木或建筑物可以作为遮挡，可自己的孪生哥哥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剩下芙蓉那娇嫩的哭音在风雪中飘荡：
“槿——木槿——哥哥——”
“……槿！真的是你吗？哥哥……槿哥哥——”十六岁的少女芙蓉望着眼前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只是少了几分少女的柔美，而多了几分少年的俊逸——还有相似的�鄂�长发，先是满脸的不敢置信，继而泪水便夺眶而出，同时整个人也飞奔过去，扑入对方怀中痛哭出声。
“爸爸……妈妈……他们……他们……”
木槿不发一语，只是用双臂拥住她，右手在她后背上安慰般地轻轻拍打着。
其实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现场，然而他不能在这种闹市区任意使用使令，自己虽号称有着世上最快的脚，却仍来不及阻止一切的发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重型卡车冲上了满是行人的人行道——他在这里的父母也在其中。当他从晕血的不适中逐渐恢复过来，已是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他再度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房门前，脑海中映出十一年前最后一次和双胞妹妹牵着父母的手走出这扇门的情景。门缓缓地开启，由那始终带着一脸温柔笑意的夫妇两人、和那一对面孔酷肖仅有衣物颜色不同的双胞兄妹所构成的画面也随之渐渐消弭，出现在眼前的只有这名双眼红肿、满怀哀伤的少女。
芙蓉……确实是她。——即使九年未见，木槿仍仅凭一眼就肯定了是她。童年时的种种回忆瞬间涌了上来，心中也荡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柔情……
“芙蓉，跟我走吧。”他用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双眼，“哥哥不会再离开你了，跟我一起走吧。”
“台辅。打扰了。”
女官的声音将木堇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到房间中央，由两名女官为自己穿戴、整理好服饰。随伺在侧的还有另外两名女官，一个捧着铜盆和面巾，一个捧着盛有清水的水瓶。木堇对她们两个摇了摇头：
“今天我想去水塘那边沐浴。”
那两人低着头退到了一旁。木堇又对为首的那名女官说：“稍后传冢宰和大司马两位大人来仁重殿见我。”
是，女官们如此应着，收拾了物品退出房间。
木堇看着她们离开后，重又回到窗前打开窗扇，向外张望了一下，便不加思索地跨了出去。阵风拂过，一匹披散着金色鬃毛美丽无比的麒麟驰向空中。
“我想去趟昆仑。”木堇对伏在地上的两位官员如是说。
冢宰荆任与大司马胡淮彼此对视了一下。然后由身形瘦长的荆任开了口。
“台辅是要再度往昆仑寻王吗？”
呃，木堇微愣了一下。嗯……他含糊地应着。
——其实只是想回去看看而已。这才是木堇唯一想到的事。选王一事，虽然自己的确也有些焦急，但不知为何，似乎却对于“返昆仑选王”这个念头有着隐约的回避。木堇垂首看向自己胸前的粉色玉饰，下意识地把玩起来。
荆任与胡淮再次对视。这次讲话的是声音浑厚的胡淮。
“台辅。我们十分理解台辅大人与怜王的感情深厚。台辅不必感到难以启齿。只要您记得，芳国还有着五十七万的子民在期待着台辅，期待着台辅所选的王。”
五十七万……木堇沉吟着。
——仅是三年的时间，人口就已折损了近半。即使是这仅剩的五十七万，也随时遭受着天灾、饥寒与妖魔的威胁。芳国本就是位于西北极处的国家，往往甫入秋不久，天气便已开始变得酷寒难耐，稍后更是成了被冰雪所封锁的世界。王不在玉座，又令得天灾横行，妖魔当道，庄稼根本毫无收成。国库里之前费心备下的粮财积蓄也已几近消耗殆尽。对岸的恭州国是一个富饶的国家，对难民的收容措施也相当完善，所以有不少人携家带口地乘船渡虚海前往恭避难，但往往是连码头都尚未靠近便在妖魔嘴下丢了性命。即使好运地躲开了种种灾难，坐上了渡船，出海未几便遭妖魔袭击而葬身海中也不是什么希罕的事。
“如果可以尽快有新王登基就好了……”
几日前那名老者的话又回响在自己耳畔。木堇轻轻甩了甩头，努力地压抑住自己心中的那份犹疑，对着面前的两人说：
“我知道。给芳一个王，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不是吗？我始终也算是芳之子民，自然也不会希望看着自己的国家受难。”
“台辅明鉴。”荆任和胡淮再次平伏在地。
“如果在昆仑也找不到王的话，下次便也去蓬莱看看吧。”这句话与其说是木堇在对那两人讲的、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更为恰当些。“总之，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还要有劳两位大人对国事多多费心了。”
也请台辅多多保重，荆任与胡淮同声应道。
木堇看着两人退出殿外的背影，脸上微微地现出了笑意——虽然是两位堂堂的七尺男儿，将他们的脾性形容为“温柔”却也一点都不会感觉怪异。相较于其它一些国家的国府中那些拘泥于礼教或是生性严谨不苟言笑的官员们来说，芳国的大多官员可真算是体贴得很了。——都是因为受到她影响的缘故吧。
思及至此，木堇的面容不禁复又黯淡了下去。——原本那样温婉的脸孔，最后终归也只得一张泪颜，而自己却连抬手拭去那泪水的气力都没有……
“对不起，芙蓉……”
过了这么多年，这里果然已经变得几乎让我认不出了啊。——一身中性穿着的木堇信步走在这个城市繁华的街道上，一边好奇地留心着周围的景物一边感慨。木堇是名胎果，在他还是舍身木上的峯果时便被蚀卷来了昆仑，像一名普通的人类婴儿一样从母亲腹中出生，并以“木槿”这个名字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五年，直至被偶然察觉到他所在的供麒发现并接回蓬山。再次来昆仑则是大概三十年前。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又会如何选择……”路旁的音像店内传来女子幽幽的歌声。
可惜一切都是没可能重来的啊。——木堇带着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在这家店前停了脚步，转身走了进去。店内橱架上摆放的各种CD、MD还有影碟，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种。满墙五颜六色的海报更是叫人眼花缭乱。而紧靠店门的陈列架上摆放的则是最新出的几张单曲CD。
“木芙蓉……”木堇望着其中一张的封面上那片淡粉红色的花海，默默地唤出了那花的名字。——从自己记事起，家中的院子里就栽满了木芙蓉和木槿，所以他和妹妹对这两种花的样子都再熟悉不过。
“这是属于你们自己的花哟。”慈爱的父母经常对他们兄妹两人如此说。
木堇伸手从架上拿起了一张细细瞧着——上一次见到CD是在三十年前，他第一次从常世回昆仑的时候。那时自己在蓬山上已经连续五年接见前来升山的芳国子民，却始终没有得到天启。虽然女仙们一直安慰说不要紧还有时间，但前来探访的供台辅坦诚告知的芳国现状令他感到忧心的同时又暗暗自责。心情低落之余，不由开始怀念起自己在昆仑的家，特别是娇美可爱的双胞妹妹芙蓉。于是在得到玉叶夫人的允许后暂返昆仑，打算暗中探望家人，不想却亲眼看到父母惨遭车祸身亡，随后自己又在事隔九年未见的芙蓉身上看到了王气——又或许他自小便已有所察觉，所以才会一直都对妹妹关爱备至喜爱有加？
“小姐，要买CD吗？”
木堇顺着声音望去，不时从几时起，他身后站了一个年轻的男店员。对方的目光在一接触到他转过来的面孔时便立刻慌乱地低了下去。
“啊，对不起，我以为……”
木堇微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也难怪那名小伙子会误会自己的性别，在这里像自己一样留着一头齐腰直发的男性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他向着对方扬了扬手中的CD，再度绽开了笑颜：“这是谁的歌？”
那名男店员望着眼前的这名中性美少年的俊美容貌，竟然不由怔呆了几秒才回过神：“啊？啊——是Yuris啊。”
看到木堇脸上现出了茫然的神情，他抬起一只手指向一张海报：“喏，就是她——纵横歌坛几十年的天后级歌手，实力美貌兼备，不知道她的人还真没几个。”不过即使是青春年华时的她，与现在的你比起来，姿色也还是差了一大截啊，男店员心里暗忖道。
木堇盯着海报上的面孔思索了半晌，恍悟道：“啊，是她啊！参加新秀歌手大赛夺冠出道的是不是？我看过决赛的直播，所以对她的脸依稀有些印象。现在已经是歌坛天后了啊。”
“你看过决赛直播？怎么可能？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啊，你看起来也才不过十七、八的样子……”
木堇看着男店员瞠目结舌的样子，只是笑了笑，便放下CD走出了音像店。
不过一忽而的工夫，天色已迅速地暗了下来，空气中的凉意也�甓知姿槓�。不论是常世还是昆仑，北方的冬天都是极为相似的，只是相较之昆仑的熙攘人潮，芳国则显得格外凄冷不堪。
“如果常世也可以有电就好了。”木堇如是想。但也仅能是想想而已，因为十二国所在的世界并没有所需要的足够资源。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下班的人群和放学的学生们，又为街上�疆採姿槓�喧闹。木堇闪躲过几个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的小学生，又礼貌地谢绝了先后七位白领女性和两名中年男子的搭讪邀约，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下去。当他停下脚步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占地不小的街心公园。木堇犹疑着，不知自己是否弄错了道路。
“琨女。”
“台辅，您没有走错，您之前的家的确就是位于此处。”女怪的声音在木堇耳畔响起。
是改建了吗？木堇思索着。这里的房子原是属于父母单位所有，被政府收购用作其它用途也并非没有可能。尽管如此，他还是叫住了一名路过的行人询问：
“请问一下，这里是新建的吗？以前应该是个生活小区才对……”
那人打量了他一番，狐疑地回道：“这里曾经是生活小区没错，不过二十多年前就重建为绿化区了。你不是本地人吧？”
“故地重游。”木堇简短地答道，谢过了对方，走入公园。
这就叫人非物亦非吗，木堇扫视着四周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虽然是在寒气迫人的冬季，这里却仍有成片的耐寒树木在傲然挺立，树下还有着丛丛某种不知名的灌木舒展着油绿的叶片。父母栽种的那些木芙蓉和木槿不知有没有保留下来，不过即使还在，现在这个季节恐怕也只是徒剩空枝几何而已。昆仑一向因绿化面积不够而造成气候方面的困扰，连带着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发展建设，所以开始在这方面狠下工夫了吧。如果芙蓉还在，看到这间可媲美一座小型天然植物园的地方，一定会欣喜非常的。——她是那么的喜爱大自然和各种植物，结果却被天帝选中去做荒芜寒冷的芳国女王，真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讽刺。
一阵寒风拂过木堇的面颊，捎带着一种幽然的花香，木堇不由眯起了双眼，微微仰起了脸汲取着这令人陶醉的芬芳。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正在追随着花香而移动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树丛前。小小的白色的花朵，正一簇簇地踞于枝头吐露芬芳。淡黄色花蕊五片花瓣的造型令木堇觉得似曾相识，他瞟了一眼旁边的说明牌，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
“梅花啊……”
——年幼的芙蓉一直希望自己能像梅花一样不畏寒冷，甚至还曾因此天真地想要换掉自己的名字。虽然长大后的她畏寒体质已略有改善，但最终还是未能熬过芳国的漫漫冬夜。
木堇轻柔地拉过一枝靠近自己鼻头嗅着，眼眶不禁微微有了湿意。他被自己心头涌起的伤感所包围，并未注意到十米开外的地方正有一个身影迅速地靠近过来。那人在经过木堇时，一只手臂微微擦到他的背部，木堇顿时像触了电一般惊觉地回首看去，却被数缕扬起的乌��长发遮住了视线，隐约中似乎还听到一阵微弱的抽泣声。时间仿佛一下倒退到了三十年前，同样的一头细长青丝哭泣着扑入自己怀中的情景。木堇怔忡着，待他猛然醒悟过来，急急地想要叫住那个女孩时，对方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花丛中。
“当年妈妈为了生你，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啊！”
不要！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小的时候，为了给你治病，妈妈可是连自尊和性命都不顾地在赚钱啊！”
住口啊！不要再说了……
“现在这个家变成这样，妈妈虽然很痛苦，但为了你仍然在苦苦地支撑着啊！”
已经不想再听了啊……住口！……
少女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奔跑在街道上。泪珠顺着她丝般的长发飘洒开来。之前从母亲口中逸出的话音宛如被施了魔法般地不断在她耳旁萦绕。——同样的情景已经在她的生活中不断重演了十六年。少女呜咽着，捂着耳朵的双手更加重了几分力道。
“都是为了你啊，我唯一的孩子……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不要再说了啊！明明不是我的责任！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那么说？因为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就可以任意地将痛苦推却到我的身上来了么？我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了啊！……
少女的心中如此悲鸣着。步伐因心绪的凌乱也显得有些踉跄。此时外界一切的人、事、物，对她来说都只是一片虚无。在她心头仅存的念头便是逃离——远远地逃离开那个令她感到痛苦的地方。脚步在不停地跟随着潜意识的牵引将她带往熟悉的方向。在路的前方，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园林，间中还隐约探出几枝白色的花簇。
——「绿苑」里的梅林，一直是她这十余年来埋藏泪水和心痛的地方。特别是在冬天，梅花开满枝头的时候，她经常轻轻撷下其中一朵，将满腹的委屈与苦恼对着花朵尽数倾吐，随后在将花儿用泥土慢慢掩埋的同时，似乎也能让大地将她的泪水悉数吸去。
因为令他人感到需要为自己的不幸负起责任能够使自己的生活变得轻松，所以便一直扮演着被害者的角色，向自己年幼的女儿博取同情，并在话语间不停向她暗示——
“妈妈的不幸是你的缘故，你必须为妈妈的不幸负责。”
这样的话，年幼时的她的确一直当成事实相信着，也为此而感到心痛和自责。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情已逐渐转变为了“怨愤”。每次见到哭着向自己诉苦的母亲时，心头涌起的冲动已不再是心疼地将她抱在怀中抚慰，而是一股发自内心的恶心与反感。心智已成熟的她，早已看透了母亲所玩弄的这套把戏，然而母女亲情的伦理道��令她只能极力忍耐。——但即便再如何忍耐，终将也有爆发的一天。
“如果是因为我而害妈妈这么悲惨的话，那么我就去死好了！我死了，妈妈就会变得比较幸福了吧？！”
丢下这样的话语，她最后扫了一眼因惊愕而早已忘记哭泣的母亲，扭头奔出了家门。
路上的车流正毫不停歇地向着两个方向流动着。在她被泪水模糊的眼中，不停流泻的白色灯光交织成一片茂密的的梅花从，柔和的光线吸引着她逐步靠了过去。忽然一阵嘈杂的喇叭声刺进耳膜，在其后那些纷乱杂沓的刹车声、撞击声和惊叫声响起之前，她似乎清晰地听到了一声低沉而急迫的呼喝：
“朔珂！”
朔——珂？少女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两个字的含义，意识便已跌入了�邂電�深渊。
再度睁开眼帘时，少女感觉到自己正背靠着某物坐在地上。
“终于醒了啊！太好了。”
少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被眩目的白光模糊了视线，朦胧中似乎看到一张温柔的笑脸。
“这是……哪里？”
“是「绿苑」的梅林。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真是太不小心了。幸好朔珂及时发现了你，不然恐怕就不只是受点擦伤这么简单了。”
朔珂？很耳熟的感觉。少女甩甩头，将这个疑问先丢至了一旁。转而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突如其来的悲痛瞬间包围了她。
“为什么救我……”少女捂住脸呜咽道，“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这样大家都会比较轻松……”
“难道你是故意冲向路中央的？”木堇一脸愕然。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忍受这一切了！如果死可以让我解脱的话，我为什么不去死？”少女抬起脸，现出了一种惨然的苍白笑容。
木堇的内心不由隐隐抽动了一下。——那张绝望的面孔，是这三年来一直伴随着他的梦魇。他暗暗地握了握双拳，努力地挥去心头的犹豫。
“你叫什么名字？”
“梅思繁。”少女毫无意识地答道。
“我是木堇。半月前我们曾在这里有过一面之缘。”
“哦。”
“……想跟我离开这个城市吗？”
“好！”梅思繁想也不想，肯定的答案便脱口而出。
“连要去哪里都不问就说‘好’吗？也许我是坏人呢。”
“哪里都无所谓，你是什么人也无所谓，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就好，越远越好。”
“如果跟我走了的话，就再也不能回来这里了啊。”
“那样最好。”
“熟悉的风景，熟悉的人，将全都无法再看到了啊。”
“我一点也不留恋。”
“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
“那么好吧。——谨如你愿。”
梅思繁意外地看着木堇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在他低下头去的刹那间，一阵闪耀的金光从他背后的长发间倾泻出来。
“尊奉天命，迎驾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以此为证。”
然后他抬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梅思繁，用清朗的嗓音说：
“请说‘我同意’。”
“我……同意。”
2004.05.17 月の動 花の影（序章）
“用力！用力！已经看到头了！……啊，出来了！出来了！”
像是在对此附和似的，一声响亮的啼哭紧随着迸发出来。满脸汗水的产妇微微翘了翘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护士制止了。
“先别放松，继续用力，还有一个呢！”
约摸两分钟后，产房内又响起第二声婴儿的啼哭。精疲力尽的产妇此时终于到达了极限，轻轻松了口气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住院处的病床上。先前的那位护士注意到她的苏醒，便对她甜甜地笑了出来，脸颊两边各漾起一个小巧可爱的梨涡。
“婴儿的情况都很好，不用担心。等下就会抱过来了。你先生也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看来尚未满三十的男子风也似的冲了进来，脸上闪耀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孩子呢？孩子呢？”他坐在病床边沿，一边温柔地握住妻子的手，一边抬头望向护士，言语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与迫切。女护士又笑了——这种神情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在这间医院的妇产科里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几回，然而每次却仍不禁会为对方的喜悦所感染。就在这时，另一名扎着马尾的女护士一左一右地抱着两个襁褓走了进来。
“看看，小宝宝们来了！是龙凤胎呢！好可爱！”
年轻的夫妇两人各自接过一个婴孩，抱在怀中爱抚着。两张相似的小脸儿蒙着一层淡淡的粉晕，阖起的眼皮不时轻轻地蠕动着，小巧的鼻翼有节奏地一张一合，送出均�妖�鼻息——多么令人怜爱的两个小东西！妻子轻轻地靠在了丈夫身上，两人彼此会心地相视一笑，转回婴儿身上的目光中溢满深情。
像是在对此附和似的，一声响亮的啼哭紧随着迸发出来。满脸汗水的产妇微微翘了翘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护士制止了。
“先别放松，继续用力，还有一个呢！”
约摸两分钟后，产房内又响起第二声婴儿的啼哭。精疲力尽的产妇此时终于到达了极限，轻轻松了口气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住院处的病床上。先前的那位护士注意到她的苏醒，便对她甜甜地笑了出来，脸颊两边各漾起一个小巧可爱的梨涡。
“婴儿的情况都很好，不用担心。等下就会抱过来了。你先生也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看来尚未满三十的男子风也似的冲了进来，脸上闪耀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孩子呢？孩子呢？”他坐在病床边沿，一边温柔地握住妻子的手，一边抬头望向护士，言语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与迫切。女护士又笑了——这种神情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在这间医院的妇产科里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几回，然而每次却仍不禁会为对方的喜悦所感染。就在这时，另一名扎着马尾的女护士一左一右地抱着两个襁褓走了进来。
“看看，小宝宝们来了！是龙凤胎呢！好可爱！”
年轻的夫妇两人各自接过一个婴孩，抱在怀中爱抚着。两张相似的小脸儿蒙着一层淡淡的粉晕，阖起的眼皮不时轻轻地蠕动着，小巧的鼻翼有节奏地一张一合，送出均�妖�鼻息——多么令人怜爱的两个小东西！妻子轻轻地靠在了丈夫身上，两人彼此会心地相视一笑，转回婴儿身上的目光中溢满深情。
2002.04.04 天�鋺遏併諭�
在一个长辈深受传统的传宗接代观念影响的家庭里，一个女孩的出生大抵总不是什么太令人高兴的事情。倘若她是整个大家庭中的独苗儿，或许还不会叫她以为自己未受到足够的关注而感到烦恼。可如果她还有个年纪相当的表兄弟，并且同住在一个生活小区里，那么不论她的父母对她如何寄予厚望，她的存在在这个大家庭中也就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因此，当那个小女婴光着身子皱着一张小脸哇哇坠地时，便注定了她今后将很难得到祖父母们的疼爱。
在护士第一次将婴儿递到母亲怀中的时候，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气息般，婴儿忽然咧着嘴咿咿啊啊地笑了起来，口水流了一下巴，四只小小的手脚不停地上下摇动着。“这孩子的性子太活泼了。”女婴的母亲看着自己怀中的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蛋，怜爱地说，“就叫宁致远吧，希望她长大后能变得稳重些，将来有所作为，成为我们的骄傲。”
就这样，年幼的宁致远便在父母的殷切期望中开始了她的童年生活。不过很显然地，母亲为她所取的名字并未如预想般带来任何效果。不到一岁的宁致远，路还走不太稳却迈腿就想跑，两岁爬树，三岁跳高墙，四岁第一次和男孩子打架，带着满身伤回了家。父母和幼儿园的老师都为她头痛不已。唯一能令她安静坐下来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看书，二是唱歌。
凡是知道宁致远的大人们，没有一个不能不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当其它同龄的小孩子们还在看连环画，甚或是连自己的手指脚趾都还数不过来的时候，一个未满两岁的小孩便已能不靠大人帮助独自阅读像《安徒生童话》这样的“字书”，并且将从一到一百的四则运算快速地用心算算得准确无误，那么除了“天才”外大概也实在是找不出其它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了。而这种能力，在宁致远小学时的智商测验中，又再次得到了理论上的强有力的支持。
“138的IQ啊！”学校的老师惊喜地对她的父母感慨道，“你们宁致远将来如果上不了北大清华，那才真叫人奇怪呢！”
而宁致远在唱歌方面的天赋，则是在她还未学会讲出一句像样的话之前便已显现出来了的。从她婴儿时代的咿呀声中，便已可隐约听出当时电视或广播中最常放的歌曲的调子。到她进幼儿园的时候，已然可以用清脆的童音哼唱出偶尔听到的任何一首歌。她的母亲陈雅娴常常得意地对同事们说，她们家的致远儿是先学会了唱歌才会说话的。
“妈妈，将来我当歌星好不好？”得到幼儿园老师夸奖的宁致远晃动着脑袋两侧的香蕉辫儿，笑吟吟地搂着妈妈的脖子窝在她怀中，“而且我要专门唱爸爸写的歌！”
“好，好。”陈雅娴抱着自己的小女儿亲了亲，将她放到地上，“刚刚你文哥哥来找过你，说他们到草地上踢球去，问你去不去。”
“去！去！”宁致远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高兴地又叫又跳，“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先把拖鞋换了。”陈雅娴一把拉住匆匆忙忙就要往外冲的女儿，“看看你，别人家的小女孩都是文文静静地在家里呆着，你可好，整天和一群小小子们混得起劲儿。”
“我就是喜欢和文哥哥他们玩儿嘛。”宁致远系好了鞋带，拉开屋门，“妈，我走啦！”
“嗯，记得早点儿回来，晚上还要去你奶奶家呢。还有，别又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陈雅娴看着跑远的女儿，大声地叮嘱着，屋外的空气中远远传来宁致远应和的声音。
“妈，恭喜您五十六大寿！”宁兴邦携着妻儿走进父母家，将手中的一大兜礼品糕点放到桌上，又拎着一瓶酒转身对另一位老人说，“爸，这瓶茅台是给您的，我特地托人从四川带回来的，绝对够味儿！”
“嗯，好，好。”宁老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将酒提在手中看看闻闻，不住地点头笑着。
“奶奶生日快乐！”穿着一条白底蓝花裙的宁致远从父母身后跳了出来，笑嘻嘻地从裙兜里掏出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递到老人手上，“这是宁宁给奶奶的生日礼物，里面是我……”
“哦。”宁老太太并没多看宁致远一眼，只是草草扫了眼手中的东西，便随手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兴国他们一家早到了。”她略带不满地对二儿子和二儿媳埋怨道。“妈，最近少年宫里有个歌咏比赛，我在��着给那些孩子们写歌呢，所以回来晚了点儿。”宁兴邦连忙解释道。“大哥大嫂在厨房忙吗？我和雅娴去帮他们。”
宁致远看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似乎并未得到老人家的青睐，略显失望地低下了头，向内屋走过去。
“小远，你来啦！”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小致远不由精神一振，兴冲冲地跑到屋内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面前。“文哥哥！”
“咦？小远今天穿得很漂亮嘛！”六岁的宁博文赞赏地对小表妹笑着。
宁致远闻言，得意地拎着裙子转了几个圈。“好看吧？是宁宁五岁生日的时候妈妈买给宁宁的礼物哦。”
“呵呵，前几天宋军还说，小远整天老是跟我们一起玩儿，身上不是土就是泥，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子。”
“哼，至少我不会像他一样，都六岁多了还整天拖着两条鼻涕，恶心死了。”宁致远把小脸扬得高高的，皱着鼻子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鬼丫头！对了，你送奶奶的是什么礼物？”
“哦，是我在幼儿园里学做的手工，可是……奶奶好像并不喜欢的样子……”宁致远一扫欢快的情绪，又绞着裙角低下了头。
“不会的，”宁博文轻轻拍了拍致远的头，柔声地安慰她道，“小远亲手做的礼物，奶奶怎么会不喜欢呢？”
“博文，吃饭时间还早，奶奶带你去街口的小卖店买冰棍好不好？”宁家的老主母突然出现在两个孩子身旁，但她的眼中似乎只看到了她平素最疼爱的孙儿。
“好啊，奶奶。小远也一起去吧！”
宁致远并不急着搭腔，只是侧过小脸，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人脸上的神色。年纪虽幼的她，心里却早就知道奶奶一向只喜欢带表哥出去，而对自己往往是视而不见。直到看见老人微皱着眉，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后，她才高兴地跳了起来。
“王妈，带孙子孙女出来散步啊！”祖孙三人刚走到楼下没多远，便遇上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哟，宋姐啊！今个儿我过寿，儿子儿媳们都在屋里准备饭菜呢，我带孩子去买根冰棍吃。”宁老太呵呵地笑着，将两个小孩拉到身前，“这是我孙子博文，这是致远。博文今年夏天一过就该上小学了，这孩子，聪明着哪，到时候肯定是个好学生。博文，致远，来，快叫宋姥姥。”
“宋姥姥好。”博文乖巧地笑了笑，露出脸上的两个小酒窝，顿时叫宋老太眉开眼笑的，直夸这孩子嘴真甜。而致远则羞红着脸，忸怩地躲到了博文的身后。宁老太不快地瞪了瞪孙女，厉声训斥道：“致远！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这么不懂事，连个人都不会叫！”宁致远委屈地扁了扁小嘴，只是缩在表哥身后不出声。
“不打紧，不打紧，小孩子嘛。”宋老太笑眯眯地打着圆场。
“奶奶，宋姥姥，小远从小就怕生，您们别怪她。”懂事的宁博文为表妹辩解着，又博来两位老人的连声称赞。
一到小卖店，宁致远便兴奋地冲了过去，同时嘴里大声地叫着：“紫雪糕！我要吃紫雪糕！”
“嚷嚷什么？女孩子家不秀秀气气的，一点儿样子都没有。”宁老太又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宁博文见了，连忙拉了拉奶奶的手，“奶奶，我也想吃紫雪糕。”老人家扭头见到孙儿的笑脸，脾气顿时全没了。
“老王啊，给拿根紫雪糕。”
看着表哥接过雪糕，而奶奶似乎并没有再买第二根的意思，宁致远只得轻轻地咬住了下嘴唇，将口水咽回到肚子里。可没想到宁博文只是轻轻地咬了一小口，便鼓起了嘴说不好吃，要换一根。店里自然是不肯给换的，无奈之余，宁老太只好将这根雪糕塞到了一旁的宁致远手中，掏钱又重新给孙子买了另一种口味。
“小远，你不会嫌哥哥咬过的东西脏吧？”趁老人跟卖冰棍的人唠嗑儿的时候，宁博文偷偷地对还在盯着手中的雪糕发楞的妹妹挤了挤眼睛，小声地说道。
宁致远恍悟地看着表哥，连忙拿着雪糕大口地咬了下去，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第一次见到爸妈真正打起来，就是在奶奶过完大寿后的没几天。其实从我有记忆起，他俩就常闹矛盾，不过那都是小打小闹，从没像这一次一样闹得如此不可开交。说来也都怪我小时候太不懂事，执意要妈妈给我交50块钱去学唱歌，可那时我爸妈两个人一个月挣的钱加起来还不到80块，自然不肯答应我。我心里不大高兴，便耍了些小脾气，于是妈妈便埋怨起爸爸来，说他没用，就这么一个女儿，却连这点儿钱都拿不出来。我妈平素嘴就比较爱念一点，只要听的人当耳边风，任她去说个痛快，也就没事了。可那天大概她的话太过刻薄了，听到后来，爸爸竟然烦躁地打了妈妈的脸。别看我爸平时很随和，但一旦真动起怒来就不是三时两刻便可平息下去了的。当时妈妈坐在床上捂着脸直哭，爸爸则一个劲儿地在一旁摔东西。杯啊，碗啊，还有家里仅有的那些值钱的东西，他都连看都不看，顺手抄过来就往地上砸。当时我吓坏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站在一旁陪着妈妈不停地哭。后来爸爸完全气昏了头，竟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巴掌向我身上打来，一边打还一边说着：‘哭，哭，什么出息都没有，就知道哭！’
“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爸爸第一次打我……我身上痛心里更痛，一转身便奔出了家门。”
宁致远沿着河道跌跌撞撞地跑着，父亲的巴掌在她身上所留下的印记还火辣辣地作着痛。她的视线完全被泪水模糊了，连身后追来的博文的唤声也置若罔闻。
“小远！小心！”
宁致远惊觉间，脚下一滑，已然掉进了十数米深的河水中。宁博文见状，连忙欲伸手去拉表妹，结果自己却也同样坠入水中。凭他半生不熟的水性，非但没能将宁致远救上岸来，连自己也渐渐支撑不住而胡乱挣扎起来，慌乱中不由吞了好几口河水。“救命……”
“快来人啊！有孩子掉河里了！”
附近的路人闻声纷纷��来，包括宁家的两位老人。眼看着两个孩子在水中越没越深，宁老太不由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宁老头也急得在岸边直兜圈儿。这时，从围观的人群中猛然蹿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猛子便扎入了河中。他先将已经几近昏迷的小女孩送到了岸上，又转身托着男孩向岸边游来。
“博文！博文！”宁老太和老伴同时扑到孙子身边，抱着他泣不成声，似乎全然忘记了孙女的存在。宁博文吐掉口中的河水，有气无力地说道：“爷……奶……我没事……小远呢？小远她……她怎么样了？咳……”
“博文！你没事就好了……博文……”宁氏老夫妇见孙儿性命无虞，不由松了口气，但仍是未向致远瞧上半眼，只是忿忿地责备着：“那个丫头，真是的，差点儿害死我们博文……”
这，便是宁致远意识模糊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都怪我不好，让爸妈吵架，刚刚又差点儿害死了表哥，都是我的错啊……她脑中只剩了这个声音在不停回响着，接着便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当宁致远再度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触目皆是的白色明晃晃地刺着她的双眼，输液瓶中透明的液体通过长长的胶皮管一滴一滴地渗入到她手臂的血管中。“爸……妈……文哥哥……”她费力地蠕动着嘴唇，但身边并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她定了定神，努力地使自己坐了起来。这一次，从外面走廊上传来的呵斥声清楚地传入到了她的耳内。
“你们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啊？平时就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像个女孩子。这次甚至还差点儿害死我的孙子。她自己想死就去死，干嘛还要拖着我的孙子一起？万一博文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赔得起吗？真是造孽啊……”
“妈，致远她也不是有意的……”这是爸爸的声音，“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打她，不然她就不会跑出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钱也挣不了几个，就会在家冲着老婆孩子耍威风……”又是妈妈呜咽的声音。
“够了！你到这儿还想吵个没完是不是？”
“呜……”
长辈们的争执声就如一根根尖锐的钉子般，狠狠地刺入宁致远的心里。先前落水所受的惊吓，加上此时被自责和委屈所充斥的内心，叫宁致远觉得胸口阵阵发痛，泪水又忍不住扑簌扑簌地掉落下来。
“其实，我知道爷奶最疼我哥，这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直到那一天，我才了解到爷奶对我和我哥的态度两极分化到何种的程度。妈妈说，那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没有男孩来得有用，而且哥哥才算是真正的宁家人。可是小时的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解释——难道我不也是他们的骨肉至亲吗？我的身体里不也流着和他们相似相溶的血液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待我就如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一般呢？我不懂啊……
“幸好那次并没造成什么严重的事故，我和表哥都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回家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便逐渐埋到了大家的记忆深处。大伯大婶并没对我加以任何叱责，表哥不久后顺利地进了市重点小学，爷奶对我仍旧是一贯不闻不问的态度，爸妈也算是和好如初，一切似乎又都恢复成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终究还是有些什么不同了。
“第二年，我进了市里的另一所重点小学，因为从小玩儿惯了，一时定不心来，无法适应学校里的学习环境，结果第一个学期的期末成绩糟糕透顶，虽然分数并不是特别难看，但其他同学几乎每一门都是九十七、八分，甚至满分，我只能排到班上的最末几名。爷奶知道后，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说女孩子就是没男孩子有出息，然后便大夸特夸表哥有多优秀。那时我哥已经二年级了，成绩总是年级里的头几名，而且还第一批入了少先队，做了年级里的大队长，每次我跟爸妈回爷奶家时，总会听到他们将表哥的名字挂在口头，作为向他人��耀的资本。妈妈气得将我在家里整整锁了一个寒假不准出门，为我找来了各种各样的辅导书和练习题，要求我在短短的一个半月中完成小学三年级的功课。其实我只是性子太好动坐不住而已，一旦认真起来学东西还是很快的，再加上我入学前就已经有相当的底子了，所以妈妈交给我的任务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个学期的成绩出来后，我直升到年级第三，再后来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没有掉下过年级第一的名次。妈妈很是得意，说当初多亏了她对我严格要求，还说我就是没有自觉性，一定得有人在一旁监督才行。为了防止我的成绩再度下滑，她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矩——每天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除了学校的作业还必须做大量额外的习题，各种娱乐活动被严格地限制了，电视只有周末晚上才可以看。她甚至还要过问我的交友情况，如果对方比较贪玩或者成绩一般，她就不许我和他们继续来往，说是怕我的成绩受影响。每次不论大小测验，只要成绩稍稍不如她意，便会招来一顿打骂。三年级的时候，我迷上了数学，被老师推荐到市里办的数奥班，先后拿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奖项。但妈妈似乎并未对此感到满意，反而更加紧了对我的督促，还给我请了一名英语家教。我的性子终究是外向好动的，看到其他的同学开心地玩耍嬉闹，心里很是�嬖蕁すパ楴｜聾�妈妈提出过抗议，但她总以为了我好为由，对我的意见根本毫不理会。后来妈妈又拒绝了我参加学校合唱团的要求，这令得我心中大大地不满，但碍于妈妈巴掌的厉害，只好将委屈默默地吞到肚子里。
“那几年正是‘下海’热最盛行的时候，很多人都放弃了铁饭碗而投身到商场中去。爸爸在妈妈的游说和坚持下，也辞去了音乐老师的职务，进入到一家新成立的电子公司做营销。没想到我印象中一向只会弹琴唱歌的爸爸，居然将业绩做得相当出色，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升到了副经理的位子上。家里有了钱，便到市中心附近买了套房子，搬离了原来住的那个生活小区，也离开了爷奶和大伯家。到我四年级的时候，爸爸的公司向南方发展，爸爸被派到了深圳的分公司做总经理。我和爸爸的感情一向很好，每次我考试失利，妈妈打骂我的时候，都是爸爸在一旁护着我，为我说话，然后又帮着我分析失利的原因，鼓励我拿出信心考出好成绩。其实我从来都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只希望能得到大人们的肯定就很足够了，所以我觉得爸爸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走了以后，我很想念他，每次有了什么委屈或心事，都会写信告诉他，而从不跟妈妈讲。我想，我跟妈妈之间的隔阂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一点点地加深了的。
“爸爸刚到深圳的头两年，经常是两三个月便回家一次，即使只是住上短短的几天，却也很让我高兴了。每次他都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零食和新奇的东西，还告诉我很多深圳那边的事，我觉得爸爸比以前更加和蔼可亲了。而妈妈和爸爸之间的关系似乎却越来越恶劣，随着爸爸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他们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次爸爸在家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他们两人在吵架，而且他们都会把门关起来，不让我听到他们在吵什么。我因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是麻木了，所以并不在意，只是回到我的房间里做我自己的事。
“我考初中的时候，爸爸没有回来，我有些失望。妈妈意有所指地对我说，他心里早没有这个家了，还管什么你考不考中学，说着说着便又开始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掉眼泪。我虽然心里不解，却也不敢再多问下去。后来成绩揭晓，我轻松地以全市第四的高分考入了我们市唯一一所省重点中学的初中部，而哥哥却因沉迷于踢球，到了五、六年级时学习成绩已是平平，只考进了一所普通初中。
“初中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爸爸终于回来了，而且要在家住上一个月之久。当时的我满心欢喜，怎么也不会预料到，那恐怕会成为我终生最难忘的一个月。”
恐怕人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总是会隐隐地对某些事情有所感觉却又抓不着头绪，直到某一个关键的物品或事件出现时，才让人将以往的种种迹象串连在一起，豁然开朗。宁致远此刻就正处于这样的情绪之中。
……
“好美的歌。”
“洁，这是我专门为你而写的。”
……
“兴邦，你爱我不？”
“爱，当然爱。”
“有多爱？”
“爱到愿意为你抛弃我的一切。”
……
是么？抛弃一切么？包括妈妈？包括我？
宁致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捧着随身听的双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爸爸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只是个梦吧……如果这只是个梦该多好……如果……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来爸爸的柜子里找空白磁带呢？直接去音像店买盘新歌带不就好了？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翻到这盘不知为何会在这里的带子，就不会听到爸爸叫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说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就不会了解到爸爸一直不肯回调的真正缘由……即使是早就对家中奇怪的气氛感到怀疑，自己也可以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全当一切只是自己不必要的多虑……可是，可是……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无可挽回地……父母的争吵，母亲的哭泣，一切的一切，突然间全都有了一个明了的解释。各种各样的情绪一瞬间倾江倒海地向宁致远脑中涌来，令她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只是木然地呆立在房间中，脸上的表情有如蜡像般僵滞。周遭的环境对她来说，似乎只不过是片缥缈的虚空。
“那时我真的惊呆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么和善的爸爸，那么体贴的爸爸，居然会背叛我和妈妈！我甚至想到，爸爸之所以对我这么好，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心中的内疚感在作祟？所有的事情都在我脑中乱成一团，叫我无法清醒地思考，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幸好当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平静下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妈妈发现这盘录音带。”
十三岁的宁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的两只手指同时用力地按下随身听的录音和播放键。磁带在轮轴的带动下缓慢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在宁致远的胸中，似乎同样有一根转轴在用力地绞紧着她的心，让她痛至无法呼吸。宁致远忽觉鼻头一酸，眼泪一滴滴地掉落在随身听的机身上。只是这么一盘小小的磁带，只是这么一段长不过十分钟的录音，却令她一贯平和的世界在刹那间失去了平衡，断裂成无数的碎片崩溃殆尽。无尽的�邂努【枩実�地侵袭进来，紧紧裹住宁致远痛苦的内心，带着她向着黯淡的深渊沉沉跌下。而此时的窗外，阳光却难得地明媚，鸟儿们在树枝间欢快地跳跃、鸣叫，到处都是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
老天啊，你是在为你成功的恶作剧而得意洋洋吗？
“我抹去了那盘磁带上的所有录音，转而录上了一张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英文歌曲专辑，然后便在父母面前装作什么都未发生过，想要它同以往所有令我难过的事一样，被时间的沙粒所埋藏。尽管如此，我在潜意识中仍然预见到了某种似乎必然要发生的未来。这种预感让我的内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因此我拒绝去正视它，竭力想要通过忽略和逃避来否认它存在的可能性。
“然而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
“宁宁……”陈雅娴双臂紧紧地搂着女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爸他不是个东西啊……他不要你妈，也不要这个家了啊……”
宁致远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和母亲如此亲近过了，不由很不自在地轻轻挣了几下。可陈雅娴只顾着哭泣，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女儿的肩上，并未注意到女儿发窘的神态和僵硬的身体。
“宁宁，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其实我早就觉出不对劲了，可为了你，妈也就忍了……现在可好，他们居然连孩子都有了……你说，叫妈该怎么办才好……妈不想你没爸啊……”
半跪在地上的宁致远愣住了。孩子？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致远，你来一下，爸爸有话和你说。”宁兴邦经过卧室的时候，冲屋内的女儿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进书房。
宁致远看着父亲点上了烟，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父亲要对自己所说的话，便不发一言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父亲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宁兴邦的口鼻中缓缓喷出，袅袅地腾在空中，又逐渐消散得了无踪迹，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然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烟蒂。宁致远默默地垂下了眼帘——父亲学会吸烟，是从最近半年才开始的事情，以前他为了保护嗓子和手指，是概不会碰烟酒之类的东西的。
“致远，”沉默良久，宁兴邦终于开了口，“我就直接说吧，我要和你妈离婚。”
宁致远听了，并没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来，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接受。但你也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很多事情爸爸相信你心里是明白的，也希望你能体谅爸爸的难处。我和你妈再这样将就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包括你。”
“孩子的事……是真的吗？”宁致远低头玩着衣角，声音轻得就像一阵微风扫过。
宁兴邦听到女儿的问话，猛然顿住了脚步。他迟疑了许久，将烟头上的积灰弹到烟灰缸里，人则重重地坐进了沙发椅中。“不是，”他坦率地对女儿说，“爸爸不会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能让你妈尽快答应同我离婚。”
“一定要如此吗？”
“致远，爸爸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也很对不起你和你妈。可是爸爸已经对这个家有所亏欠了，爸爸不想再亏欠另一个人，一个我真心爱的人。”
“那你就不爱妈妈了吗？”
“爱？”宁兴邦将手中的烟蒂丢入烟灰缸，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们之间，又何曾有过什么爱情。”
宁致远抬起头，不解地望向父亲。“那么，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娶妈妈呢？”
“我和你妈……是通过人介绍认识的。”宁兴邦点上另一根烟，缓缓地开了口，“你大伯只比我大三岁，他二十出头就成了家，而我都快三十了，却连个合适的对象都没有。你爷奶为我着急，就托朋友给介绍了一个他们厂子里的女工，也就是你妈。当时也不大在意学历、志趣什么的，只要人心眼儿好，能持家，又孝顺老人，便足够了。在长辈们的安排下，我和你妈见了几次面，觉得她这个人挺朴实，也挺能干，又有文化知识，你妈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所以就定了个日子结婚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你们……没有谈过恋爱、约过会吗？”
“傻丫头，我们那会儿可不比现在的年轻人。上山下乡，工作教育，整天忙于生计，哪里有这种闲情逸致。”他拿起烟吸了一口，又从鼻孔中重重地喷了出来，“其实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还是很不错的。可自从生了你之后，你妈的性子不知为什么就越来越……你也知道她每次闹起脾气来，是多么地让人难以忍受。我只能说，是她自己把我从她的身边越推越远。”
宁致远不语。其实又何尝只是爸爸有这种感受，就连自己，也因妈妈一天比一天暴躁的脾气而与她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距离。
“我刚外调到深圳不久，就认识了你邓姨。同你妈比起来，她简直就像个温柔的天使。我最初的事业发展并不是很顺利，可每次回家，听到的都只是你妈的责嫌和不满。而小洁却一直在我身边不断地开导我，鼓励我，在精神上给了我莫大的慰籍与支持。渐渐地，当我遇到挫折，或是享受成功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对其倾诉与其分享的人不是你妈妈，而是她。我也曾犹豫过，自责过，但只要几天见不到她，我的心中就会挂念万分。我知道，此时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你知道爸爸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既然爱她，就不能让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不明不白。
“致远，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到时是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爸爸可以向你保证，邓姨会是个很好的母亲，她也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生活。当然，不论你最终选择谁，我和你妈妈都还是你的父母，都还会同以往一样地疼爱你……”
“让我自己好好想一下再告诉你们我的打算吧。”宁致远突然平静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语，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走出了书房。
“宁宁啊，你说有你爸这样没良心的人么？”这已经是这几天来，宁致远不知第几次听到母亲满腹委屈的哭诉声了，“从我嫁给他，我可是什么事都尽量顺着他。当初厂子里要公费送我去读工农兵大学，可以一直读到研究生，可你爸说你太小他一人没法带，怎么也不肯让我去——其实他就是怕我的学历一高过他，就不听他的了——结果弄得我现在什么职称都评不上，只能一直当工人。其实你妈并不是没这个能力啊，我们领导哪个不为我惋惜？你爸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你别看他平时人模人样的，你小的时候，他就会摆他那副‘艺术家’的臭脾气，说他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好像就他自己最有才华似的，可实际上呢？钱赚不着不说，连个名都没有。要不是后来我劝他去公司里干，到现在家里恐怕连饭都吃不饱。可他现在有了钱，人就更不了得了，我为他牺牲了这么多，他却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情来，还要跟我离婚，真是让人寒心透了……
“还有你爷奶，你也知道，他们嫌你是女孩，一直不喜欢你。从我生了你之后，他们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甚至还老在背后对你爸说我的坏话，存心想挑拨我们。你可能不知道，你小的时候身体很差，可家里又没钱给你看病，就想找你爷奶借点儿，心说你怎么也是他们的亲孙女，他们总不会坐视不管吧。可他们就是不肯，最后还是多亏我们厂子里的同事凑了些钱给我。要知道，宁博文一直在他们家住到五岁，全是你爷奶给带大的，你大伯大婶几乎没管过，这又怎么说？他们就是这么偏心啊。这次你爸非要跟我离婚，可是遂了他们的意了，这下他们又有机会抱孙子了……”
“妈……”宁致远觉得自己应该说些劝慰母亲的话，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犹豫片刻，她终于开了口：“孩子的事，不是真的。”
“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已无所谓了。反正你爸这次是铁了心了……孩子啊，我跟你说，将来你成了家，绝对不能靠男人，一定要自己有本事才行，不然一辈子都不被人放在眼里——你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妈本来是个要强的人啊，可打小爹娘就都不在了，又遇上文革耽误了前途，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被人欺负。但事已至此，妈也只能认命了，一心只想给你一个完整美满的家庭环境，把你供出来，免得你将来也跟妈一样命苦。妈知道自己平时脾气不好，对你动不动就打打骂骂，可那都是为了你好。妈是恨铁不成钢啊！现在妈妈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将来一定要争气，不要再像妈妈一样被人看不起……”
“在我心目中，妈妈的严厉一向都让我感到畏惧，我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哭泣的样子。看着她满面的泪水，我的心都软了，再也无法为她过去对我的苛责而有任何的怨愤。此时在我面前的似乎已不再是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而只是一个因命运的坎坷而伤心欲绝的女人。我第一次认识到，妈妈在我身上寄托的期望有多大。我的心里矛盾万分，我能了解爸爸的苦衷，而且既然他和妈妈已经没有感情，不如索性好聚好散；但另一方面，我又实在是不忍心看妈妈如此地伤心难过，对她来说，这个家一向便是她的全部，叫她怎能说放就放。我便如此地在艰苦的抉择中左右为难，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每天都在神思恍惚中度过，课下也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同学们感到不解，纷纷向我询问原因，但家中的情形实在是叫我难以启口，便推托说是自己身体不适。唯一了解真相的只有从小学起便一直和我同班的好友姚鑫。当时我反复叮嘱她千万要保守秘密，她也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我。可谁知……”
“宁致远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整个人都怪怪的，一点儿都不像她了。”
“就是。平时那么活泼的一个人，现在甚至连歌都不哼了。说什么身体不舒服，我才不信呢，一定是有什么事！”
“哎，你们还不知道吗？她父母在闹离婚！”
“啊？真的啊？”
“对啊，而且是因为第三者插足呢！她爸不是一直在外地工作吗，结果有了外遇，就要和她妈离婚。”
“哇塞，真的假的啊？谁告你的？”
“是姚鑫说的啊，宁致远亲口跟她讲的。她们关系那么好，肯定不会错。班里不少人都知道了，只是不便在宁致远面前提起而已。”
……
三个女生的声音渐渐远去，与此同时，在她们所经过的高高的操场看台后面，独自坐在墙根下的宁致远已是泪流满面，摊在膝头的政治课本的书页被弄湿了好大一片。怪不得她最近总觉得有些同学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而且似乎在私底下谈论着什么，原来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而最让宁致远难以接受的是，出卖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一向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
“那一刻，我的心都凉了。将近十年的相识相交啊，我甚至将她视为亲人一般，可没想到……难道我一直以来真心经营的友情，也就不过如此么？我不知道，在我身边究竟还有谁是我可以完全相信的。我累了，我实在没法再继续对每一个人作出自信的判断。所以我选择了逃避，不和任何人来往，不和任何人交心，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再受到伤害了吧？
“在妈妈单位领导的干预下，爸爸终究还是没能和妈妈离成婚。听说那个邓洁后来移民去了加拿大，算是和我爸彻底断了来往。虽然表面上我们这个家是维持下来了，但在经历了这场变故之后，只不过是剩了个徒有其表的空壳。爸爸又回到了深圳的公司里，虽然仍然很关心我，但和妈妈却几乎成了陌路人，偶尔回来一趟，两人也是相对无语。家中的情形就和夫妻分居差不多。我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下不知所措，就好像身陷于无尽的�醋訝聆寡堙�方向。我期盼着能有人带我脱离困境，但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说起我家的状况，与同学的言谈之间也越发拘谨起来。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沉默孤僻，似乎已经不知该如何同他人相处。”
宁博文再次见到自己的表妹时，距上一次碰面只不过隔了不到两个月。但就在这短短的四十余天中，宁致远似乎却已经变得叫他几乎认不出了。虽然相貌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不同，但整个人的感觉却同以前判若两人。
“小远，”他小心翼翼地挑着自己的措辞，“你家的事我都听我爸妈说了。你还好吧？”
“嗯。”宁致远的眼睛望着别处，淡然以对，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你心里不好受，就跟哥哥说。你知道哥哥一向都最喜欢小远了。”
“嗯。”
“你也不用太难过。叔叔婶婶很快就会没事的。”
“嗯。”
宁博文本以为表妹又会像小时受委屈时一样放声大哭，没想到她却表现得似乎全然无动于衷，原本想好的一肚子安慰的话语顿时梗在了喉间，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他好几次张了张口，想要说点儿什么来打破僵局，却总在看到宁致远一脸的漠然后哑口无言。他凝望着表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在另一个房间里谈话的大人们那边。
待爷奶和表哥一家走了之后，宁致远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原本一直冷着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无助地抱着双膝缩在墙角，任凭泪水无声地流下。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价值感到怀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呢？又是为了什么而要继续生存下去的呢？我彻底地迷惑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证明我的存在是的确有着它独特的意义的。直到我记起了妈妈对我的期望，我才似乎隐约找到了一个方向。我不再一心想着唱歌，而是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当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绝不能输给任何人，我要做成绩最好的学生——因为，这恐怕是我唯一能够得到他人肯定的方法了。
“那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做着这样的梦，梦里的我走进教室，其他的同学早已坐好，而我却看着空着的几张桌子踌躇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也不敢开口问旁边的同学到底哪个才是我的位置。犹豫再三，我选了一个‘好像是我的’的位置坐下来，但心里仍然忐忑不安，根本听不进讲台上的老师在说些什么，脑中一直盘旋不去的是：这真的是我的位置吗？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的位置在哪儿？会不会待会儿有人来跟我说我坐错位置了？每次即使是已经醒来，我似乎却仍沉浸在梦中那种极度不安的情绪当中。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已经濒临崩溃了？
“两年后，我顺利地被保送进了本校高中，而表哥的中考成绩却一塌糊涂，连高中都是靠交‘赞助费’才进去的，听说大伯气得拿棍子将他狠狠揍了一顿，连奶奶也开始有些不悦起来。其实我知道表哥并不是有意要荒废学业，他只是太喜欢踢球了，喜欢到了痴迷的地步。他也曾向他爸妈提出过要报考体校，却被大伯大婶断然拒绝，还骂他没出息。渐渐地，我在学业上的优异表现终于赢得了爷奶的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名字和成绩开始常常被他们挂在嘴边，取代哥哥成了他们向邻居��耀的资本，及至我通过了新加坡教育部的考试，准备来这边读书时，俨然已成了他们所说的‘宁家的骄傲’。可惜他们的赞美来得太晚了，已经无法让我有任何的成就感。虽然获得他们的肯定也曾经是我努力的目标之一，但一旦达成，我才发现这个结果竟是如此地毫无意义。
“一直以来，我都对父母、对亲友们说，我选择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新的挑战，想要更好地磨炼自己。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的动机只有一个，就是——逃。逃离开这让我压抑的环境，逃离开这让我迷茫的现状，逃离开我所不愿去面对的一切的一切。可等到了这边，我才发觉到自己的想法简直单纯得可笑。虽然人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心却仍然摆脱不了原有的禁锢，困在那一片无际的�邂吐恵�举步维艰。”
在护士第一次将婴儿递到母亲怀中的时候，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气息般，婴儿忽然咧着嘴咿咿啊啊地笑了起来，口水流了一下巴，四只小小的手脚不停地上下摇动着。“这孩子的性子太活泼了。”女婴的母亲看着自己怀中的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蛋，怜爱地说，“就叫宁致远吧，希望她长大后能变得稳重些，将来有所作为，成为我们的骄傲。”
就这样，年幼的宁致远便在父母的殷切期望中开始了她的童年生活。不过很显然地，母亲为她所取的名字并未如预想般带来任何效果。不到一岁的宁致远，路还走不太稳却迈腿就想跑，两岁爬树，三岁跳高墙，四岁第一次和男孩子打架，带着满身伤回了家。父母和幼儿园的老师都为她头痛不已。唯一能令她安静坐下来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看书，二是唱歌。
凡是知道宁致远的大人们，没有一个不能不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当其它同龄的小孩子们还在看连环画，甚或是连自己的手指脚趾都还数不过来的时候，一个未满两岁的小孩便已能不靠大人帮助独自阅读像《安徒生童话》这样的“字书”，并且将从一到一百的四则运算快速地用心算算得准确无误，那么除了“天才”外大概也实在是找不出其它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了。而这种能力，在宁致远小学时的智商测验中，又再次得到了理论上的强有力的支持。
“138的IQ啊！”学校的老师惊喜地对她的父母感慨道，“你们宁致远将来如果上不了北大清华，那才真叫人奇怪呢！”
而宁致远在唱歌方面的天赋，则是在她还未学会讲出一句像样的话之前便已显现出来了的。从她婴儿时代的咿呀声中，便已可隐约听出当时电视或广播中最常放的歌曲的调子。到她进幼儿园的时候，已然可以用清脆的童音哼唱出偶尔听到的任何一首歌。她的母亲陈雅娴常常得意地对同事们说，她们家的致远儿是先学会了唱歌才会说话的。
“妈妈，将来我当歌星好不好？”得到幼儿园老师夸奖的宁致远晃动着脑袋两侧的香蕉辫儿，笑吟吟地搂着妈妈的脖子窝在她怀中，“而且我要专门唱爸爸写的歌！”
“好，好。”陈雅娴抱着自己的小女儿亲了亲，将她放到地上，“刚刚你文哥哥来找过你，说他们到草地上踢球去，问你去不去。”
“去！去！”宁致远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高兴地又叫又跳，“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先把拖鞋换了。”陈雅娴一把拉住匆匆忙忙就要往外冲的女儿，“看看你，别人家的小女孩都是文文静静地在家里呆着，你可好，整天和一群小小子们混得起劲儿。”
“我就是喜欢和文哥哥他们玩儿嘛。”宁致远系好了鞋带，拉开屋门，“妈，我走啦！”
“嗯，记得早点儿回来，晚上还要去你奶奶家呢。还有，别又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陈雅娴看着跑远的女儿，大声地叮嘱着，屋外的空气中远远传来宁致远应和的声音。
“妈，恭喜您五十六大寿！”宁兴邦携着妻儿走进父母家，将手中的一大兜礼品糕点放到桌上，又拎着一瓶酒转身对另一位老人说，“爸，这瓶茅台是给您的，我特地托人从四川带回来的，绝对够味儿！”
“嗯，好，好。”宁老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将酒提在手中看看闻闻，不住地点头笑着。
“奶奶生日快乐！”穿着一条白底蓝花裙的宁致远从父母身后跳了出来，笑嘻嘻地从裙兜里掏出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递到老人手上，“这是宁宁给奶奶的生日礼物，里面是我……”
“哦。”宁老太太并没多看宁致远一眼，只是草草扫了眼手中的东西，便随手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兴国他们一家早到了。”她略带不满地对二儿子和二儿媳埋怨道。“妈，最近少年宫里有个歌咏比赛，我在��着给那些孩子们写歌呢，所以回来晚了点儿。”宁兴邦连忙解释道。“大哥大嫂在厨房忙吗？我和雅娴去帮他们。”
宁致远看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似乎并未得到老人家的青睐，略显失望地低下了头，向内屋走过去。
“小远，你来啦！”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小致远不由精神一振，兴冲冲地跑到屋内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面前。“文哥哥！”
“咦？小远今天穿得很漂亮嘛！”六岁的宁博文赞赏地对小表妹笑着。
宁致远闻言，得意地拎着裙子转了几个圈。“好看吧？是宁宁五岁生日的时候妈妈买给宁宁的礼物哦。”
“呵呵，前几天宋军还说，小远整天老是跟我们一起玩儿，身上不是土就是泥，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子。”
“哼，至少我不会像他一样，都六岁多了还整天拖着两条鼻涕，恶心死了。”宁致远把小脸扬得高高的，皱着鼻子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鬼丫头！对了，你送奶奶的是什么礼物？”
“哦，是我在幼儿园里学做的手工，可是……奶奶好像并不喜欢的样子……”宁致远一扫欢快的情绪，又绞着裙角低下了头。
“不会的，”宁博文轻轻拍了拍致远的头，柔声地安慰她道，“小远亲手做的礼物，奶奶怎么会不喜欢呢？”
“博文，吃饭时间还早，奶奶带你去街口的小卖店买冰棍好不好？”宁家的老主母突然出现在两个孩子身旁，但她的眼中似乎只看到了她平素最疼爱的孙儿。
“好啊，奶奶。小远也一起去吧！”
宁致远并不急着搭腔，只是侧过小脸，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人脸上的神色。年纪虽幼的她，心里却早就知道奶奶一向只喜欢带表哥出去，而对自己往往是视而不见。直到看见老人微皱着眉，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后，她才高兴地跳了起来。
“王妈，带孙子孙女出来散步啊！”祖孙三人刚走到楼下没多远，便遇上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哟，宋姐啊！今个儿我过寿，儿子儿媳们都在屋里准备饭菜呢，我带孩子去买根冰棍吃。”宁老太呵呵地笑着，将两个小孩拉到身前，“这是我孙子博文，这是致远。博文今年夏天一过就该上小学了，这孩子，聪明着哪，到时候肯定是个好学生。博文，致远，来，快叫宋姥姥。”
“宋姥姥好。”博文乖巧地笑了笑，露出脸上的两个小酒窝，顿时叫宋老太眉开眼笑的，直夸这孩子嘴真甜。而致远则羞红着脸，忸怩地躲到了博文的身后。宁老太不快地瞪了瞪孙女，厉声训斥道：“致远！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这么不懂事，连个人都不会叫！”宁致远委屈地扁了扁小嘴，只是缩在表哥身后不出声。
“不打紧，不打紧，小孩子嘛。”宋老太笑眯眯地打着圆场。
“奶奶，宋姥姥，小远从小就怕生，您们别怪她。”懂事的宁博文为表妹辩解着，又博来两位老人的连声称赞。
一到小卖店，宁致远便兴奋地冲了过去，同时嘴里大声地叫着：“紫雪糕！我要吃紫雪糕！”
“嚷嚷什么？女孩子家不秀秀气气的，一点儿样子都没有。”宁老太又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宁博文见了，连忙拉了拉奶奶的手，“奶奶，我也想吃紫雪糕。”老人家扭头见到孙儿的笑脸，脾气顿时全没了。
“老王啊，给拿根紫雪糕。”
看着表哥接过雪糕，而奶奶似乎并没有再买第二根的意思，宁致远只得轻轻地咬住了下嘴唇，将口水咽回到肚子里。可没想到宁博文只是轻轻地咬了一小口，便鼓起了嘴说不好吃，要换一根。店里自然是不肯给换的，无奈之余，宁老太只好将这根雪糕塞到了一旁的宁致远手中，掏钱又重新给孙子买了另一种口味。
“小远，你不会嫌哥哥咬过的东西脏吧？”趁老人跟卖冰棍的人唠嗑儿的时候，宁博文偷偷地对还在盯着手中的雪糕发楞的妹妹挤了挤眼睛，小声地说道。
宁致远恍悟地看着表哥，连忙拿着雪糕大口地咬了下去，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第一次见到爸妈真正打起来，就是在奶奶过完大寿后的没几天。其实从我有记忆起，他俩就常闹矛盾，不过那都是小打小闹，从没像这一次一样闹得如此不可开交。说来也都怪我小时候太不懂事，执意要妈妈给我交50块钱去学唱歌，可那时我爸妈两个人一个月挣的钱加起来还不到80块，自然不肯答应我。我心里不大高兴，便耍了些小脾气，于是妈妈便埋怨起爸爸来，说他没用，就这么一个女儿，却连这点儿钱都拿不出来。我妈平素嘴就比较爱念一点，只要听的人当耳边风，任她去说个痛快，也就没事了。可那天大概她的话太过刻薄了，听到后来，爸爸竟然烦躁地打了妈妈的脸。别看我爸平时很随和，但一旦真动起怒来就不是三时两刻便可平息下去了的。当时妈妈坐在床上捂着脸直哭，爸爸则一个劲儿地在一旁摔东西。杯啊，碗啊，还有家里仅有的那些值钱的东西，他都连看都不看，顺手抄过来就往地上砸。当时我吓坏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站在一旁陪着妈妈不停地哭。后来爸爸完全气昏了头，竟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巴掌向我身上打来，一边打还一边说着：‘哭，哭，什么出息都没有，就知道哭！’
“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爸爸第一次打我……我身上痛心里更痛，一转身便奔出了家门。”
宁致远沿着河道跌跌撞撞地跑着，父亲的巴掌在她身上所留下的印记还火辣辣地作着痛。她的视线完全被泪水模糊了，连身后追来的博文的唤声也置若罔闻。
“小远！小心！”
宁致远惊觉间，脚下一滑，已然掉进了十数米深的河水中。宁博文见状，连忙欲伸手去拉表妹，结果自己却也同样坠入水中。凭他半生不熟的水性，非但没能将宁致远救上岸来，连自己也渐渐支撑不住而胡乱挣扎起来，慌乱中不由吞了好几口河水。“救命……”
“快来人啊！有孩子掉河里了！”
附近的路人闻声纷纷��来，包括宁家的两位老人。眼看着两个孩子在水中越没越深，宁老太不由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宁老头也急得在岸边直兜圈儿。这时，从围观的人群中猛然蹿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猛子便扎入了河中。他先将已经几近昏迷的小女孩送到了岸上，又转身托着男孩向岸边游来。
“博文！博文！”宁老太和老伴同时扑到孙子身边，抱着他泣不成声，似乎全然忘记了孙女的存在。宁博文吐掉口中的河水，有气无力地说道：“爷……奶……我没事……小远呢？小远她……她怎么样了？咳……”
“博文！你没事就好了……博文……”宁氏老夫妇见孙儿性命无虞，不由松了口气，但仍是未向致远瞧上半眼，只是忿忿地责备着：“那个丫头，真是的，差点儿害死我们博文……”
这，便是宁致远意识模糊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都怪我不好，让爸妈吵架，刚刚又差点儿害死了表哥，都是我的错啊……她脑中只剩了这个声音在不停回响着，接着便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当宁致远再度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触目皆是的白色明晃晃地刺着她的双眼，输液瓶中透明的液体通过长长的胶皮管一滴一滴地渗入到她手臂的血管中。“爸……妈……文哥哥……”她费力地蠕动着嘴唇，但身边并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她定了定神，努力地使自己坐了起来。这一次，从外面走廊上传来的呵斥声清楚地传入到了她的耳内。
“你们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啊？平时就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像个女孩子。这次甚至还差点儿害死我的孙子。她自己想死就去死，干嘛还要拖着我的孙子一起？万一博文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赔得起吗？真是造孽啊……”
“妈，致远她也不是有意的……”这是爸爸的声音，“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打她，不然她就不会跑出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钱也挣不了几个，就会在家冲着老婆孩子耍威风……”又是妈妈呜咽的声音。
“够了！你到这儿还想吵个没完是不是？”
“呜……”
长辈们的争执声就如一根根尖锐的钉子般，狠狠地刺入宁致远的心里。先前落水所受的惊吓，加上此时被自责和委屈所充斥的内心，叫宁致远觉得胸口阵阵发痛，泪水又忍不住扑簌扑簌地掉落下来。
“其实，我知道爷奶最疼我哥，这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直到那一天，我才了解到爷奶对我和我哥的态度两极分化到何种的程度。妈妈说，那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没有男孩来得有用，而且哥哥才算是真正的宁家人。可是小时的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解释——难道我不也是他们的骨肉至亲吗？我的身体里不也流着和他们相似相溶的血液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待我就如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一般呢？我不懂啊……
“幸好那次并没造成什么严重的事故，我和表哥都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回家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便逐渐埋到了大家的记忆深处。大伯大婶并没对我加以任何叱责，表哥不久后顺利地进了市重点小学，爷奶对我仍旧是一贯不闻不问的态度，爸妈也算是和好如初，一切似乎又都恢复成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终究还是有些什么不同了。
“第二年，我进了市里的另一所重点小学，因为从小玩儿惯了，一时定不心来，无法适应学校里的学习环境，结果第一个学期的期末成绩糟糕透顶，虽然分数并不是特别难看，但其他同学几乎每一门都是九十七、八分，甚至满分，我只能排到班上的最末几名。爷奶知道后，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说女孩子就是没男孩子有出息，然后便大夸特夸表哥有多优秀。那时我哥已经二年级了，成绩总是年级里的头几名，而且还第一批入了少先队，做了年级里的大队长，每次我跟爸妈回爷奶家时，总会听到他们将表哥的名字挂在口头，作为向他人��耀的资本。妈妈气得将我在家里整整锁了一个寒假不准出门，为我找来了各种各样的辅导书和练习题，要求我在短短的一个半月中完成小学三年级的功课。其实我只是性子太好动坐不住而已，一旦认真起来学东西还是很快的，再加上我入学前就已经有相当的底子了，所以妈妈交给我的任务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个学期的成绩出来后，我直升到年级第三，再后来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没有掉下过年级第一的名次。妈妈很是得意，说当初多亏了她对我严格要求，还说我就是没有自觉性，一定得有人在一旁监督才行。为了防止我的成绩再度下滑，她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矩——每天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除了学校的作业还必须做大量额外的习题，各种娱乐活动被严格地限制了，电视只有周末晚上才可以看。她甚至还要过问我的交友情况，如果对方比较贪玩或者成绩一般，她就不许我和他们继续来往，说是怕我的成绩受影响。每次不论大小测验，只要成绩稍稍不如她意，便会招来一顿打骂。三年级的时候，我迷上了数学，被老师推荐到市里办的数奥班，先后拿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奖项。但妈妈似乎并未对此感到满意，反而更加紧了对我的督促，还给我请了一名英语家教。我的性子终究是外向好动的，看到其他的同学开心地玩耍嬉闹，心里很是�嬖蕁すパ楴｜聾�妈妈提出过抗议，但她总以为了我好为由，对我的意见根本毫不理会。后来妈妈又拒绝了我参加学校合唱团的要求，这令得我心中大大地不满，但碍于妈妈巴掌的厉害，只好将委屈默默地吞到肚子里。
“那几年正是‘下海’热最盛行的时候，很多人都放弃了铁饭碗而投身到商场中去。爸爸在妈妈的游说和坚持下，也辞去了音乐老师的职务，进入到一家新成立的电子公司做营销。没想到我印象中一向只会弹琴唱歌的爸爸，居然将业绩做得相当出色，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升到了副经理的位子上。家里有了钱，便到市中心附近买了套房子，搬离了原来住的那个生活小区，也离开了爷奶和大伯家。到我四年级的时候，爸爸的公司向南方发展，爸爸被派到了深圳的分公司做总经理。我和爸爸的感情一向很好，每次我考试失利，妈妈打骂我的时候，都是爸爸在一旁护着我，为我说话，然后又帮着我分析失利的原因，鼓励我拿出信心考出好成绩。其实我从来都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只希望能得到大人们的肯定就很足够了，所以我觉得爸爸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走了以后，我很想念他，每次有了什么委屈或心事，都会写信告诉他，而从不跟妈妈讲。我想，我跟妈妈之间的隔阂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一点点地加深了的。
“爸爸刚到深圳的头两年，经常是两三个月便回家一次，即使只是住上短短的几天，却也很让我高兴了。每次他都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零食和新奇的东西，还告诉我很多深圳那边的事，我觉得爸爸比以前更加和蔼可亲了。而妈妈和爸爸之间的关系似乎却越来越恶劣，随着爸爸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他们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次爸爸在家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他们两人在吵架，而且他们都会把门关起来，不让我听到他们在吵什么。我因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是麻木了，所以并不在意，只是回到我的房间里做我自己的事。
“我考初中的时候，爸爸没有回来，我有些失望。妈妈意有所指地对我说，他心里早没有这个家了，还管什么你考不考中学，说着说着便又开始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掉眼泪。我虽然心里不解，却也不敢再多问下去。后来成绩揭晓，我轻松地以全市第四的高分考入了我们市唯一一所省重点中学的初中部，而哥哥却因沉迷于踢球，到了五、六年级时学习成绩已是平平，只考进了一所普通初中。
“初中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爸爸终于回来了，而且要在家住上一个月之久。当时的我满心欢喜，怎么也不会预料到，那恐怕会成为我终生最难忘的一个月。”
恐怕人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总是会隐隐地对某些事情有所感觉却又抓不着头绪，直到某一个关键的物品或事件出现时，才让人将以往的种种迹象串连在一起，豁然开朗。宁致远此刻就正处于这样的情绪之中。
……
“好美的歌。”
“洁，这是我专门为你而写的。”
……
“兴邦，你爱我不？”
“爱，当然爱。”
“有多爱？”
“爱到愿意为你抛弃我的一切。”
……
是么？抛弃一切么？包括妈妈？包括我？
宁致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捧着随身听的双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爸爸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只是个梦吧……如果这只是个梦该多好……如果……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来爸爸的柜子里找空白磁带呢？直接去音像店买盘新歌带不就好了？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翻到这盘不知为何会在这里的带子，就不会听到爸爸叫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说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就不会了解到爸爸一直不肯回调的真正缘由……即使是早就对家中奇怪的气氛感到怀疑，自己也可以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全当一切只是自己不必要的多虑……可是，可是……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无可挽回地……父母的争吵，母亲的哭泣，一切的一切，突然间全都有了一个明了的解释。各种各样的情绪一瞬间倾江倒海地向宁致远脑中涌来，令她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只是木然地呆立在房间中，脸上的表情有如蜡像般僵滞。周遭的环境对她来说，似乎只不过是片缥缈的虚空。
“那时我真的惊呆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么和善的爸爸，那么体贴的爸爸，居然会背叛我和妈妈！我甚至想到，爸爸之所以对我这么好，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心中的内疚感在作祟？所有的事情都在我脑中乱成一团，叫我无法清醒地思考，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幸好当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平静下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妈妈发现这盘录音带。”
十三岁的宁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的两只手指同时用力地按下随身听的录音和播放键。磁带在轮轴的带动下缓慢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在宁致远的胸中，似乎同样有一根转轴在用力地绞紧着她的心，让她痛至无法呼吸。宁致远忽觉鼻头一酸，眼泪一滴滴地掉落在随身听的机身上。只是这么一盘小小的磁带，只是这么一段长不过十分钟的录音，却令她一贯平和的世界在刹那间失去了平衡，断裂成无数的碎片崩溃殆尽。无尽的�邂努【枩実�地侵袭进来，紧紧裹住宁致远痛苦的内心，带着她向着黯淡的深渊沉沉跌下。而此时的窗外，阳光却难得地明媚，鸟儿们在树枝间欢快地跳跃、鸣叫，到处都是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
老天啊，你是在为你成功的恶作剧而得意洋洋吗？
“我抹去了那盘磁带上的所有录音，转而录上了一张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英文歌曲专辑，然后便在父母面前装作什么都未发生过，想要它同以往所有令我难过的事一样，被时间的沙粒所埋藏。尽管如此，我在潜意识中仍然预见到了某种似乎必然要发生的未来。这种预感让我的内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因此我拒绝去正视它，竭力想要通过忽略和逃避来否认它存在的可能性。
“然而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
“宁宁……”陈雅娴双臂紧紧地搂着女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爸他不是个东西啊……他不要你妈，也不要这个家了啊……”
宁致远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和母亲如此亲近过了，不由很不自在地轻轻挣了几下。可陈雅娴只顾着哭泣，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女儿的肩上，并未注意到女儿发窘的神态和僵硬的身体。
“宁宁，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其实我早就觉出不对劲了，可为了你，妈也就忍了……现在可好，他们居然连孩子都有了……你说，叫妈该怎么办才好……妈不想你没爸啊……”
半跪在地上的宁致远愣住了。孩子？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致远，你来一下，爸爸有话和你说。”宁兴邦经过卧室的时候，冲屋内的女儿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进书房。
宁致远看着父亲点上了烟，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父亲要对自己所说的话，便不发一言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父亲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宁兴邦的口鼻中缓缓喷出，袅袅地腾在空中，又逐渐消散得了无踪迹，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然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烟蒂。宁致远默默地垂下了眼帘——父亲学会吸烟，是从最近半年才开始的事情，以前他为了保护嗓子和手指，是概不会碰烟酒之类的东西的。
“致远，”沉默良久，宁兴邦终于开了口，“我就直接说吧，我要和你妈离婚。”
宁致远听了，并没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来，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接受。但你也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很多事情爸爸相信你心里是明白的，也希望你能体谅爸爸的难处。我和你妈再这样将就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包括你。”
“孩子的事……是真的吗？”宁致远低头玩着衣角，声音轻得就像一阵微风扫过。
宁兴邦听到女儿的问话，猛然顿住了脚步。他迟疑了许久，将烟头上的积灰弹到烟灰缸里，人则重重地坐进了沙发椅中。“不是，”他坦率地对女儿说，“爸爸不会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能让你妈尽快答应同我离婚。”
“一定要如此吗？”
“致远，爸爸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也很对不起你和你妈。可是爸爸已经对这个家有所亏欠了，爸爸不想再亏欠另一个人，一个我真心爱的人。”
“那你就不爱妈妈了吗？”
“爱？”宁兴邦将手中的烟蒂丢入烟灰缸，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们之间，又何曾有过什么爱情。”
宁致远抬起头，不解地望向父亲。“那么，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娶妈妈呢？”
“我和你妈……是通过人介绍认识的。”宁兴邦点上另一根烟，缓缓地开了口，“你大伯只比我大三岁，他二十出头就成了家，而我都快三十了，却连个合适的对象都没有。你爷奶为我着急，就托朋友给介绍了一个他们厂子里的女工，也就是你妈。当时也不大在意学历、志趣什么的，只要人心眼儿好，能持家，又孝顺老人，便足够了。在长辈们的安排下，我和你妈见了几次面，觉得她这个人挺朴实，也挺能干，又有文化知识，你妈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所以就定了个日子结婚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你们……没有谈过恋爱、约过会吗？”
“傻丫头，我们那会儿可不比现在的年轻人。上山下乡，工作教育，整天忙于生计，哪里有这种闲情逸致。”他拿起烟吸了一口，又从鼻孔中重重地喷了出来，“其实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还是很不错的。可自从生了你之后，你妈的性子不知为什么就越来越……你也知道她每次闹起脾气来，是多么地让人难以忍受。我只能说，是她自己把我从她的身边越推越远。”
宁致远不语。其实又何尝只是爸爸有这种感受，就连自己，也因妈妈一天比一天暴躁的脾气而与她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距离。
“我刚外调到深圳不久，就认识了你邓姨。同你妈比起来，她简直就像个温柔的天使。我最初的事业发展并不是很顺利，可每次回家，听到的都只是你妈的责嫌和不满。而小洁却一直在我身边不断地开导我，鼓励我，在精神上给了我莫大的慰籍与支持。渐渐地，当我遇到挫折，或是享受成功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对其倾诉与其分享的人不是你妈妈，而是她。我也曾犹豫过，自责过，但只要几天见不到她，我的心中就会挂念万分。我知道，此时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你知道爸爸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既然爱她，就不能让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不明不白。
“致远，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到时是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爸爸可以向你保证，邓姨会是个很好的母亲，她也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生活。当然，不论你最终选择谁，我和你妈妈都还是你的父母，都还会同以往一样地疼爱你……”
“让我自己好好想一下再告诉你们我的打算吧。”宁致远突然平静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语，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走出了书房。
“宁宁啊，你说有你爸这样没良心的人么？”这已经是这几天来，宁致远不知第几次听到母亲满腹委屈的哭诉声了，“从我嫁给他，我可是什么事都尽量顺着他。当初厂子里要公费送我去读工农兵大学，可以一直读到研究生，可你爸说你太小他一人没法带，怎么也不肯让我去——其实他就是怕我的学历一高过他，就不听他的了——结果弄得我现在什么职称都评不上，只能一直当工人。其实你妈并不是没这个能力啊，我们领导哪个不为我惋惜？你爸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你别看他平时人模人样的，你小的时候，他就会摆他那副‘艺术家’的臭脾气，说他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好像就他自己最有才华似的，可实际上呢？钱赚不着不说，连个名都没有。要不是后来我劝他去公司里干，到现在家里恐怕连饭都吃不饱。可他现在有了钱，人就更不了得了，我为他牺牲了这么多，他却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情来，还要跟我离婚，真是让人寒心透了……
“还有你爷奶，你也知道，他们嫌你是女孩，一直不喜欢你。从我生了你之后，他们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甚至还老在背后对你爸说我的坏话，存心想挑拨我们。你可能不知道，你小的时候身体很差，可家里又没钱给你看病，就想找你爷奶借点儿，心说你怎么也是他们的亲孙女，他们总不会坐视不管吧。可他们就是不肯，最后还是多亏我们厂子里的同事凑了些钱给我。要知道，宁博文一直在他们家住到五岁，全是你爷奶给带大的，你大伯大婶几乎没管过，这又怎么说？他们就是这么偏心啊。这次你爸非要跟我离婚，可是遂了他们的意了，这下他们又有机会抱孙子了……”
“妈……”宁致远觉得自己应该说些劝慰母亲的话，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犹豫片刻，她终于开了口：“孩子的事，不是真的。”
“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已无所谓了。反正你爸这次是铁了心了……孩子啊，我跟你说，将来你成了家，绝对不能靠男人，一定要自己有本事才行，不然一辈子都不被人放在眼里——你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妈本来是个要强的人啊，可打小爹娘就都不在了，又遇上文革耽误了前途，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被人欺负。但事已至此，妈也只能认命了，一心只想给你一个完整美满的家庭环境，把你供出来，免得你将来也跟妈一样命苦。妈知道自己平时脾气不好，对你动不动就打打骂骂，可那都是为了你好。妈是恨铁不成钢啊！现在妈妈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将来一定要争气，不要再像妈妈一样被人看不起……”
“在我心目中，妈妈的严厉一向都让我感到畏惧，我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哭泣的样子。看着她满面的泪水，我的心都软了，再也无法为她过去对我的苛责而有任何的怨愤。此时在我面前的似乎已不再是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而只是一个因命运的坎坷而伤心欲绝的女人。我第一次认识到，妈妈在我身上寄托的期望有多大。我的心里矛盾万分，我能了解爸爸的苦衷，而且既然他和妈妈已经没有感情，不如索性好聚好散；但另一方面，我又实在是不忍心看妈妈如此地伤心难过，对她来说，这个家一向便是她的全部，叫她怎能说放就放。我便如此地在艰苦的抉择中左右为难，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每天都在神思恍惚中度过，课下也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同学们感到不解，纷纷向我询问原因，但家中的情形实在是叫我难以启口，便推托说是自己身体不适。唯一了解真相的只有从小学起便一直和我同班的好友姚鑫。当时我反复叮嘱她千万要保守秘密，她也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我。可谁知……”
“宁致远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整个人都怪怪的，一点儿都不像她了。”
“就是。平时那么活泼的一个人，现在甚至连歌都不哼了。说什么身体不舒服，我才不信呢，一定是有什么事！”
“哎，你们还不知道吗？她父母在闹离婚！”
“啊？真的啊？”
“对啊，而且是因为第三者插足呢！她爸不是一直在外地工作吗，结果有了外遇，就要和她妈离婚。”
“哇塞，真的假的啊？谁告你的？”
“是姚鑫说的啊，宁致远亲口跟她讲的。她们关系那么好，肯定不会错。班里不少人都知道了，只是不便在宁致远面前提起而已。”
……
三个女生的声音渐渐远去，与此同时，在她们所经过的高高的操场看台后面，独自坐在墙根下的宁致远已是泪流满面，摊在膝头的政治课本的书页被弄湿了好大一片。怪不得她最近总觉得有些同学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而且似乎在私底下谈论着什么，原来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而最让宁致远难以接受的是，出卖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一向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
“那一刻，我的心都凉了。将近十年的相识相交啊，我甚至将她视为亲人一般，可没想到……难道我一直以来真心经营的友情，也就不过如此么？我不知道，在我身边究竟还有谁是我可以完全相信的。我累了，我实在没法再继续对每一个人作出自信的判断。所以我选择了逃避，不和任何人来往，不和任何人交心，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再受到伤害了吧？
“在妈妈单位领导的干预下，爸爸终究还是没能和妈妈离成婚。听说那个邓洁后来移民去了加拿大，算是和我爸彻底断了来往。虽然表面上我们这个家是维持下来了，但在经历了这场变故之后，只不过是剩了个徒有其表的空壳。爸爸又回到了深圳的公司里，虽然仍然很关心我，但和妈妈却几乎成了陌路人，偶尔回来一趟，两人也是相对无语。家中的情形就和夫妻分居差不多。我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下不知所措，就好像身陷于无尽的�醋訝聆寡堙�方向。我期盼着能有人带我脱离困境，但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说起我家的状况，与同学的言谈之间也越发拘谨起来。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沉默孤僻，似乎已经不知该如何同他人相处。”
宁博文再次见到自己的表妹时，距上一次碰面只不过隔了不到两个月。但就在这短短的四十余天中，宁致远似乎却已经变得叫他几乎认不出了。虽然相貌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不同，但整个人的感觉却同以前判若两人。
“小远，”他小心翼翼地挑着自己的措辞，“你家的事我都听我爸妈说了。你还好吧？”
“嗯。”宁致远的眼睛望着别处，淡然以对，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你心里不好受，就跟哥哥说。你知道哥哥一向都最喜欢小远了。”
“嗯。”
“你也不用太难过。叔叔婶婶很快就会没事的。”
“嗯。”
宁博文本以为表妹又会像小时受委屈时一样放声大哭，没想到她却表现得似乎全然无动于衷，原本想好的一肚子安慰的话语顿时梗在了喉间，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他好几次张了张口，想要说点儿什么来打破僵局，却总在看到宁致远一脸的漠然后哑口无言。他凝望着表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在另一个房间里谈话的大人们那边。
待爷奶和表哥一家走了之后，宁致远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原本一直冷着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无助地抱着双膝缩在墙角，任凭泪水无声地流下。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价值感到怀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呢？又是为了什么而要继续生存下去的呢？我彻底地迷惑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证明我的存在是的确有着它独特的意义的。直到我记起了妈妈对我的期望，我才似乎隐约找到了一个方向。我不再一心想着唱歌，而是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当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绝不能输给任何人，我要做成绩最好的学生——因为，这恐怕是我唯一能够得到他人肯定的方法了。
“那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做着这样的梦，梦里的我走进教室，其他的同学早已坐好，而我却看着空着的几张桌子踌躇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也不敢开口问旁边的同学到底哪个才是我的位置。犹豫再三，我选了一个‘好像是我的’的位置坐下来，但心里仍然忐忑不安，根本听不进讲台上的老师在说些什么，脑中一直盘旋不去的是：这真的是我的位置吗？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的位置在哪儿？会不会待会儿有人来跟我说我坐错位置了？每次即使是已经醒来，我似乎却仍沉浸在梦中那种极度不安的情绪当中。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已经濒临崩溃了？
“两年后，我顺利地被保送进了本校高中，而表哥的中考成绩却一塌糊涂，连高中都是靠交‘赞助费’才进去的，听说大伯气得拿棍子将他狠狠揍了一顿，连奶奶也开始有些不悦起来。其实我知道表哥并不是有意要荒废学业，他只是太喜欢踢球了，喜欢到了痴迷的地步。他也曾向他爸妈提出过要报考体校，却被大伯大婶断然拒绝，还骂他没出息。渐渐地，我在学业上的优异表现终于赢得了爷奶的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名字和成绩开始常常被他们挂在嘴边，取代哥哥成了他们向邻居��耀的资本，及至我通过了新加坡教育部的考试，准备来这边读书时，俨然已成了他们所说的‘宁家的骄傲’。可惜他们的赞美来得太晚了，已经无法让我有任何的成就感。虽然获得他们的肯定也曾经是我努力的目标之一，但一旦达成，我才发现这个结果竟是如此地毫无意义。
“一直以来，我都对父母、对亲友们说，我选择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新的挑战，想要更好地磨炼自己。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的动机只有一个，就是——逃。逃离开这让我压抑的环境，逃离开这让我迷茫的现状，逃离开我所不愿去面对的一切的一切。可等到了这边，我才发觉到自己的想法简直单纯得可笑。虽然人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心却仍然摆脱不了原有的禁锢，困在那一片无际的�邂吐恵�举步维艰。”
2002.04.03 天�鋺遏併亜�
自张蒙吹熄了十七岁的生日蜡烛后，一个月的时间飞一般地流逝而去，转眼间，第五批SM2的大学预备课程便接近尾声了。结束了数理化三门课程的结业考试，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这届的scholar们便忙于进行就读JC前的准备工作。MOE的负责人Miss Ong三不五时地便来到Sembawang，将他们召集在一起开会，讲述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直到所有的表格都已填妥，只等一月初临开学前各JC的分配结果公布时，大家才都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国度过两个星期假期的人早已买好了机票，纷纷开始打包行李。不回去的人也在各自依自己的习惯和方式生活着。宁致远又开始每天去Yishun的Swimming Pool，继续在谢婉儿的指导下练习游泳。两百多名新生的学业也逐渐步入正轨。包括夏宇在内的三十四个人通过了Accelerated Program的考试，进入加速课程，有望在来年的七月，同学长学姐们一起跨入大学校门。
日子似乎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去。可是，如果没有喜悦，没有泪水，单是每天千篇一律的机械重复，又怎能称之为生活呢？转眼间，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再度来临了。无论是组屋区还是市中心，到处都摆满了驯鹿和圣诞老人的模型，五颜六色的彩灯将新加坡的夜景点缀得更加迷人。虽然仍是炎炎酷暑，空气中依然飘荡着“White Christmas”的轻快旋律。商店里造型各异的圣诞树上，用各式精致的小挂饰缀了满身，插在顶端的水晶明星放着柔和的光芒。街上来往的人们，无一不被这种喜庆的气氛所感染，连走路的步伐似乎都变得欢快了许多。一如既往地，Orchard Road和City Hall又将在圣诞前夜举行通宵达旦的盛大游行。各类媒体中关于此次游行的节目内容似真似假的曝露，叫人简直按捺不住好奇和兴奋的心情，直盼着那一晚的尽快到来，好亲眼见识一下平素妩媚的Orchard和端庄的City Hall狂野奔放的另一面。
宁致远就是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下，接到家中的电话的。她缓缓地放下听筒后，先给溜到8楼男生房间去玩的谢婉儿留了张字条，告诉她说自己去楼下散步，便穿着一身毫无喜庆气氛的文化衫牛仔裤出了门。附近的人们早已都聚集到市中心一带欢庆节日。这里平时到了晚上本就没有多少路人，现在更是万人空巷，到处都静悄悄的。这种环境一向最合宁致远的意，倘若是在平日，她一定会让自己完全地放松，尽情享受宁静的夜晚所带来的愉快心情。可今天，她的胸中被刚刚得知的噩耗压得沉重万分，就算是耳边万鼓齐擂，眼前百花齐放，她恐怕也根本无心去注意。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仿佛僵化了一般，木然地在Sembawang周围的小路上信步走着，大脑中始终都只是一片混乱。凉爽的清风阵阵袭来，却丝毫无法助她平静心绪，理清她纷乱的思路。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两三分钟，也有可能是一个小时，此时的宁致远，对外界的事物根本不闻不见，时间概念自然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因此直到谢婉儿用力地唤了她四五声后，她才仿若猛然从梦中醒来一般，清醒了几分神智。
“致远！夏宇他们要到City Hall那边去看游行，问我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去。”谢婉儿带着笑容一蹦一跳，从宁致远的身后欢快地追了过来。此时的她，并未注意到宁致远之前的失魂落魄。
“哦，那你跟他们去吧。我不想去。”宁致远背对着她说，语气依然是一贯的平静。可是谢婉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语中无意流露出的低落情绪。
“怎么了？”她转到宁致远的面前，扶住她的双肩，往她的脸上看去，结果意外地发现宁致远满眼的哀伤和悲凉。她心里一紧，忍不住出声呼道：“致远？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宁致远挣开婉儿的双手，若无其事地将脸扭到一旁，“什么事也没有。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怎么可能没事？没事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出去玩？”谢婉儿轻轻地咬住下嘴唇，一副想看却又不忍心看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迷失在沙漠中的绝望的旅人……”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对这种节目没什么兴趣而已。我一向如此，你应该知道的。”此时的宁致远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脸上如常般的显现出一副淡然的表情。
“那好，我留下来陪你！反正我对洋鬼子的劳什子圣诞节也不感冒，去也不过是为了凑个热闹。索性把夏宇也叫来，他一定不会反对。我们来个圣诞快乐三人行！”
“婉儿……”宁致远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
“你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是憋在心里，从不说出来！难道在你心中，真的就没有一个可以让你信任、帮你分忧的人了吗？”
宁致远被谢婉儿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呆了，她怔怔地望着婉儿，似乎一时无法了解她到底怒从何来。婉儿赌气似的瞪大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宁致远。两人就这么对峙了数秒。
“对不起……”在婉儿那双怒气冲冲的瞪视下，宁致远低下头怯怯地说，“我只是认为，我无权用自己的痛苦去影响别人的欢乐……”
“别人？亏你说得出口！难道就连我和张蒙也是‘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婉儿将眉毛挑得老高，一手叉腰，一手四指握拳，拇指翘起回指向自己，话语连珠炮似的从她口中冲出，“在你心里，我们真的连一点份量都没有吗？宁致远！我真搞不懂，到底要怎么样的人，才能敲开你的心门，让你能够坦诚相待？
“各人有各人的经历，我不知道你过去究竟都有过些什么样的遭遇，但我确信我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你身上有我从前的影子。的确，谁都不愿轻易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人面前，”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包括我也是一样。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也不会问，那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够凭借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可是，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只靠一个人就可以扛起来的！
“十八年不算太长却也是一段相当不短的时间，虽然人的一生不止一个十八年，但唯有这个十八年是人的内心最彷徨、最脆弱的时期。在这期间，你经历过多少超出你个人承受能力极限的事情，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可是即使在你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你仍然拒绝表现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软弱姿态。是的，我了解，你害怕！你怕大家暗地里的议论纷纷，你怕大家背后的指指划划，你怕你最在意的事情反而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那会让你最隐秘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没有半点安全感，你那份自我保护的本能根本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由于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原因，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了解你、重视你的人，所有的人都不怀好意，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所以当你在崩溃边缘挣扎时，无论你的内心深处多么渴求能有人来拉你一把，你却只是带着戒备的眼光，看着那些伸过来的手无动于衷。等到那些手都伸累了，又一只只的缩回去后，你便在你那种悲观得莫名其妙的心态中加多一份自怜的调料，将自己当成这个世界残酷现实的受害者，一个受到所有人亏待的人，然后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种叹息和消极中。然而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种后果根本不是他人的错，而完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是你自己抛弃了自己！
“你太过于自我保护了！你完全不肯暴露出自己丝毫的真实心理，无论是对谁，包括我和张蒙。你永远都是一副我的世界有我自己撑着，不需要任何人过问的态度。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强到没有任何挫折可以给你以打击的程度了吗？宁致远，你太自私了！你为了不让自己的自尊受损，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人的好意拒之门外，让那些即使有意亲近你的人却因受到你的冷漠对待而不得不退避至千里之外。你自己应该知道，很多人都认为你太冷太难以捉摸了，他们认为那是你太‘傲’的缘故，但只有我最清楚，其实你并不是自傲，相反的，你是因为极度的自卑！
“你无法否认，你是自卑的！所以你才选择了为自己建造一个坚固厚实的‘壳’，将自己软弱的身心同外界可能会带来的任何伤害完全隔离开来。尽管如此，你还是怕这个外壳会有任何的缝隙而让危险趁虚而入。当你在这种恐惧的漩涡里越陷越深的时候，你的自卑终于达到极端，而在外表表现出极度的自傲来。你觉得没有人爱你，所以你只能自己爱自己。殊不知你无意中已经粉碎了多少颗试图爱你的心。
“这些话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了解你内心的矛盾与痛苦，我想帮你，我想成为你能够全心信赖的朋友，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所以即使你一开始对我极度地排斥，我仍然尽力去接近你，去引导你。我一直以为，凭你的头脑，终究会想清楚一切的。所以我从不刻意地去逼迫你，希望你能自己醒悟过来，自愿地向我敞开心扉。谁料到你居然是如此地不开窍！如果没有人像我今天这样狠狠地骂你一顿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就永远这样自我哀怜下去，一辈子都在逃避中过活？……”
“够了！谢婉儿！”宁致远平素一向没什么脾气，因此刚刚一直只是静静地听着，间或脸上闪过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当她听到谢婉儿后来那些毫不客气的言辞时，脸部却猛地涨得通红，恼怒顿时如�酘業�吞噬了她。她任由过激的情绪冲昏了头脑，粗鲁地打断了谢婉儿：“就算一切真的都如你所说，那又怎样？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卑也好，自傲也好，那都是我的自由。我凭什么就一定要接受你的苛责？”
“苛责？我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诚心诚意地想要点醒你！”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就不该讲出那种无情的话，逼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对，是我多事，我枉做小人了！宁致远，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不识相点儿，反倒只会让你觉得我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我……你……简直气死我了！好，随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再也不要管你了！”谢婉儿这下彻底动了真怒，气得浑身直抖，“与其留在这里碍你的眼，我还不如和夏宇他们一起玩儿去！这样你也清静，我也开心，大家都高兴，何乐而不为？”狠狠地丢下这几句话后，谢婉儿带着愤懑的情绪用力瞪了宁致远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开去，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一俟婉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宁致远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流了满脸。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婉儿说了多么过分的话。“是的，你说得对，去找其他的人的确要比和我在一起快乐多了。”她看着婉儿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道，“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值得你全心帮助的朋友。”
她抹干自己脸上的泪水，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家中的噩耗加上刚刚的争执，使得宁致远心中负担了双重的痛苦。还是怪自己不好啊，她想，从前的教训还不够吗？曾经的伤痛，曾经的悔悟，为什么在认识她之后就被遗忘了呢？如果当初能够坚持自己的理念，不让谢婉儿走进自己的生活，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一幕了吧。现在事情变成这样，自己该彻底地死心了……可为什么，心中却感到如此的愧疚，如此的不舍，甚至有跑回去向她道歉的冲动？她们两人之间……就这样完了么？
“Hey！Are you okay？”宁致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边站了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五官的样子很像华人，但眼珠是灰色的。只有左耳穿孔，嵌着一个骷髅头式的耳钉，一头披散的酒红色长发刚刚及肩，额前还有几缕被挑染成金黄色，白色的无袖紧身T恤，银�鄂�的韩式宽腿牛仔裤——应该是出了社会的人吧？
“你怎样？要不要我帮忙？”新加坡式的中文口音……是本地人？
宁致远只是摇了摇头，并不说话。无人的夜里，偏僻的街道，突然冒出一个这种装扮的人，让宁致远本能地起了戒心。
“今天是Christmas Eve，你怎么在这边一个人？女孩子这样很危险。”小伙子说道，脸上好像也有些郁闷的样子，“看来你心情不是很好，我也一样，所以我们也不用讲Merry Christmas了。好不好去一起喝点东西？我请客。”
“不了，谢谢。”宁致远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
小伙子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恍悟般地笑了：“你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我叫Andrew，在NTU念书的。你知道NTU？”
“嗯。”大学生？真看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Jean。”之前上英文强化课程时，有几个不懂中文的外籍老师念不出宁致远的名字，总是将“致远”两字的音发成“Jay Yen”，于是宁致远索性就用音近的Jean做了自己的英文名。
“中国来的吗？”
“嗯。”
“在哪里念书？”
“之前在NIE，下个月进JC。”
宁致远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跟着这个叫Andrew的人走了，而且一点儿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算了，宁致远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管他好人坏人，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去，就跟着他去吧。没走多远，Andrew脚步一转，带着宁致远走进旁边的一家7-Eleven里。
“你喝什么？”
“果汁。”
Andrew拿了盒一升装的橙汁和纸杯，又拣了几听啤酒，一齐放到收款台上，付了钱。
“Thank you！Merry Christmas！”柜台小姐甜甜地笑着，将找回的零钱和收据递给他。
拎着装有饮料的塑料袋，两人一起向附近的一个公园走去。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个被栅栏和树木环绕的小花园。这种花园在新加坡有很多，特别是在住宅区附近。里面建有一些滑梯之类的游乐设施，是专供住在附近的小孩子玩耍用的，也有长凳和木台可供人休息，学生和老人们也会到这里来，将其作为一个聊天和散步的好场所。此时园中空无一人，黯淡的灯光隐约映出周围的景物，空气中偶尔传来一声乌鸦凄凉的鸣叫。Andrew将袋子放到一个小木桌上，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用纸杯倒满一杯果汁递给坐在秋千上的宁致远，自己则拉开了一罐啤酒。
“知道我为什么也一个人吗？”他说着，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我今天和我的女朋友分手了。”
宁致远低着头慢慢地吮着果汁，并未搭腔。Andrew似乎也并不在意她是否在听，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
“我读Secondary School的时候就很喜欢Joyce了，她很漂亮，也很善良。于是我拼命用功，和她考进了同一所JC。当她终于答应做我的女朋友的时候，我好开心。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做功课，吃东西，出去玩……她说她想考NTU的Business School，我就把自己的志愿也定为NTU。
“从JC毕业后，我就当兵去了。等到三月A-Level成绩公布，她果然进了Business，而我也被Computer Engin’录取了。虽然我要等服完两年的兵役后才能进大学，但我还是很高兴。这两年里，我和Joyce一直有联系。她给我讲了很多NTU的事，我也告诉她我在军队里的事。
“因为我在JC里的PE不太好，所以一直到今年六月才退伍。回家后便忙着做进NTU的准备，一直到开学。我搬进NTU的Hall以后，很多次说要去找她，可是每次她都说没空。我想她已经是Final Year了，自然会比较忙喽，所以就只是一天给她一个call。等到11月NTU放假后，我又call她，她还是说她要忙她的FYP。
“直到昨天，她才终于答应今天晚上出来和我见面。我特地为她准备了礼物，可是还没拿出来给她，她就对我讲要分手。I was so shocked！我问她why，她只说她有新男朋友了，也是她们Business Year 3的，等明年毕业就要两人一起去Australia读master。然后她就走了，因为她男朋友还在等她一起去一个Christmas Party。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难以接受，只是心里少少有些痛。”他将啤酒罐拿在手中把玩着，苦涩地笑了笑，“或许我们分开的时间的确太久了，让我们彼此的感情都淡了很多。但我还是很难过，毕竟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喜欢过的女孩子。”
说着，Andrew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递给宁致远。
“呶，送给你。As your Christmas gift。”
宁致远将纸杯放到旁边的地上，不发一言地接过了盒子打开。里面放的是一条造型别致的银色手链，还附着一张小小的红色卡片，上面用洒脱的手写体写着两行字：
To My Beloved Joyce,
Merry Christmas！
“我不要。”宁致远摇了摇头，将盒子按原样合好，想要递还给Andrew。可Andrew并不伸手去接。“你拿着吧，”他说，“不要让我在一天之内被拒绝两次，好不好？”
宁致远闻言便缩回了手，她默默地将手链从盒子中拿了出来，戴在右手的手腕上。闪亮的冰蓝色水钻配着一片片星状的银色垂饰，在她象牙色的皮肤上投下耀眼的光彩。
“很美，”Andrew看着她的手说，“很适合你。”然后举起啤酒罐又是一大口。
宁致远坐在秋千上，用两条胳膊揽着链索，双脚脚尖点地，带动秋千微微地前后摆动着。她静静地看着Andrew将喝光的啤酒罐扔到一边，又捡起另一罐拉开。
“好喝吗？”她突然问道。
“你说这个？”Andrew将啤酒从嘴边拿开，向她举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好不好喝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让我忘了难过就好。”
“喝了它就不会觉得难过了吗？”
“应该是吧。”
“那我也想试试看。”宁致远从秋千上站了起来，走到Andrew对面坐下，拿起一罐啤酒拉开顶部的拉环。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咽下，然后便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好难喝！”宁致远说。
“Beer不是给你尝味道的，”Andrew将罐子拿到嘴边使劲吞了一口，“要这样喝才痛快！你以前没喝过酒吗？”
“嗯。”宁致远盯着他，然后模仿着他的动作，也举起啤酒罐仰脖吞了一大口。
“怎么样？”
“还不错。”宁致远抹了抹嘴说，又吞下了一口。“好像确实是好一点了。”
“你也有什么事让你很难过吗？”Andrew的脑海里浮现出刚碰面时她呆然走在街道上的样子。“可不可以跟我讲？”
宁致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吞着啤酒。
“我爸爸死了。”她突然说道，语调平静得出奇，就好像在说和她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一样，“昨晚遇到了车祸，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Andrew有些意外，拿着啤酒罐刚举到嘴边的左手猛地停住了。“Sorry……”他说。
然而宁致远似乎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致歉，又接着说道：“刚刚我又和朋友吵了架，把她气走了。她说她再也不要理我了。”她“咕嘟”一声吞下含在喉间的液体，盯着啤酒罐说，“这个东西的味道还真是不错。”很快地，她面前便多了两个空罐子。
“你知道吗？”宁致远拉开第三罐啤酒，话开始多了起来，“其实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真的！她总是一副对谁都很热情的神态，我看了就讨厌！”
“你是说和你吵架的那个朋友？也是女孩子么？”
“嗯。”宁致远一边喝酒一边说，“后来，她救了我一命，我才开始接纳她。我对自己说，那是因为我欠她的情，这就当作是回报吧。可是我能感觉到，我心里好像有个什么地方开始松动了。
“很快我就发现，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话会比较多。我甚至开始想要了解她真正的性格，因为我总觉得，在众人面前的她并不是完全的她。”
“这么说，她对你的影响力一定很大。”
“是的，我也察觉到这一点了。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习惯自己一个人了，我不想要自己的思想受到别人的左右。所以我保持着一贯的冷淡态度对她，希望她会知难而退，但她似乎并不在意，仍然对我很亲切。”
“她是个很好的朋友。”
“今天晚上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爸爸过世了。当时我觉得心里好痛好痛，痛得叫我无法呼吸。以前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是眼泪流不了多少便干涸了。这一次，我真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一场，可结果反倒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曾经对我说过，是人就该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可我就是怎么也无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样大喜大悲。或许，我真的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
“你只是太难过了。”
“她发觉我心中有事，便问我怎么了。我习惯性地掩藏起了我的心痛，像往常一样装作若无其事。可她不知怎么地便突然发起火来了，说我不知好歹，教人心寒，而我也一时冲动来了气，冲她说了些很过分的话。她听了后，便气得跑掉了。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我根本都无法否认。”宁致远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有些呜咽起来，“我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她是为了我好。我并不是真的就那么愚鲁，什么都领会不到。正如她所说，我只是害怕去面对现实罢了。在人们面前，我的恐惧感是如此强烈，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出卖让我彻底失去了自信，我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我可以信任的。
“没错，我是很自卑。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潜意识中始终对她有所排斥的原因。她处处都比我强！In every aspects！头脑好，成绩好，运动好，人缘也好……最让我嫉妒的就是她的笑容！她好像没有任何烦恼，脸上永远挂着笑。有的时候我真想冲着她的笑脸狠狠几拳打过去，看看她流泪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说着，宁致远丢掉手中的第五个空罐子，头枕着抱在一起的胳膊趴在了木桌上。她闭上双眼，任凭温热的泪水从她眼中不断地流出，濡湿了她的手臂和衣袖，嘴角上却挂着微微的笑意。
“可是，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宁致远是在天将亮的时候才回到房间的。她刚推开603的房门，就听到从房内传出的一连串的责骂声：“你自己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在外面过夜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害我都急死了！”紧接着一个人影便迎面扑了过来。宁致远晃了两晃，谢婉儿连忙扶住她，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致远？致远？天哪，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谢婉儿把宁致远搀到床边坐下，从卫生间里拿来一条湿毛巾为她擦拭着面部。宁致远突然挺直了身子，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谢婉儿，大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用一种很坚决的语气说道：
“我讨厌你！非常非常地讨厌！”
“呃？……”谢婉儿以为她还在气昨天晚上的事，不由地愣了一愣。
“不过，我更‘喜欢’你……”说完，宁致远便闭上了双眼，缓缓靠倒在谢婉儿的肩头，嘴里似乎还在喃喃着什么。谢婉儿注视着宁致远的睡容，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喜欢你……
天哪，自己真的那么说了？宁致远揉了揉仍在作痛的额角，睁开惺忪的双眼往上看去——咦？天花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还铺满了钢丝网？她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视线无意中落到了身上盖着的薄被的花纹上。
这……是婉儿的床？！
“致远，你醒了？”谢婉儿推开门，拿着两个饭盒和一瓶饮料走了进来。“肚子饿了吧，给，今天的晚饭。”
“晚饭？”宁致远惊愕地看着谢婉儿，“已经这么晚了？”
“当然了，宁大小姐！”谢婉儿把饭盒和勺子往她手上一塞，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整整一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早上6点多才回来，还带着一身的酒气，然后倒头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叫都叫不醒。”突然，她的眼睛被宁致远手上的某样东西晃了一下。她惊讶地扑过去，抓起宁致远的右手，诧异地“咦”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戴这类东西啦？还是白金镶钻的哎，啧啧！”
宁致远瞄了瞄自己的右手腕，低声嘟囔了几句：“白金？镶钻？我还以为只不过是Chamelon里卖的那种几块钱的仿制品哩！他还真够大手笔啊……”
“致远？怎么这手链不是你自己买的吗？”
“不啊，我才没这个闲钱去买这种东西哩。是昨天夜里别人送的，Christmas gift。”
“Christmas gift？！”谢婉儿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宁致远，别告诉我说有人在追你！”
宁致远听了婉儿的话，红着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想哪里去了。只是昨天夜里刚认识的，他为他女朋友准备的礼物没送成，就转送给我了。”
“没天理啊！我在房间里为你担心得要死要活，你却跑到外面给我玩儿艳遇！”
“婉儿……”宁致远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你不是说和夏宇他们出去吗？怎么没去？”
“还说呢，我当时都气炸了，哪里还有心情出去玩儿。再说了，”谢婉儿扁了扁嘴，似乎有些不大甘愿地说道，“咱们的人大多都回家了，房间里就剩咱们两个，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啊。”
宁致远微微笑了笑，捧起了饭盒。谢婉儿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连忙换上一副凶巴巴的脸孔向宁致远“质问”道：“那你呢？一整个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快老实交待！”
“哦，我遇到一个NTU的本地男生，跟他喝酒来着。他刚刚失恋了。手链就是他送我的。”宁致远满意地嚼着饭盒中的青菜——嗯，过节时的饭菜果然比较好吃！
“什么？大夜里的你居然和一个陌生人去喝酒！宁致远，你的戒备心都跑到哪里去了？你就不怕被人卖到非洲去？”
“那也不错啊！反正我也从来没去过非洲。”嗯嗯，鸡肉真香！
“什么！”谢婉儿夸张地拍着胸口，连声惊呼，“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那个小心谨慎、从不和不熟悉的人多讲一句话的宁致远吗？”她扮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坐倒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把捞过身边的饭盒，将鸡腿咬在口中，“你真是……嗯嗯？这鸡腿味道真不错！过节时的饭菜果然要比平时好吃多了！”
宁致远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在接收到谢婉儿杀人般的目光后，连忙将头埋回到饭盒里继续偷笑。
两人将吃剩的饭盒丢掉后，又各喝了一杯饮料。这时，谢婉儿突然捅了捅宁致远。“致远……”她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昨天我气糊涂了，话说得太重了。”
“不，是我不好。你说得对，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痛快，却从来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
“也不能那么说，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我相信这也并不是你的本意。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会促使你这么做的原因。”
“你对我的事真的那么好奇吗？”宁致远抬头望着谢婉儿。
“不是好奇，而是在意。我希望能更多地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
犹疑半晌，宁致远点了点头。
“好吧，我可以把我记忆中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你听。但是，如果你听烦了，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叫我停下来。”
“嗯，我会的。”
“那么就请你听好了。”
日子似乎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去。可是，如果没有喜悦，没有泪水，单是每天千篇一律的机械重复，又怎能称之为生活呢？转眼间，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再度来临了。无论是组屋区还是市中心，到处都摆满了驯鹿和圣诞老人的模型，五颜六色的彩灯将新加坡的夜景点缀得更加迷人。虽然仍是炎炎酷暑，空气中依然飘荡着“White Christmas”的轻快旋律。商店里造型各异的圣诞树上，用各式精致的小挂饰缀了满身，插在顶端的水晶明星放着柔和的光芒。街上来往的人们，无一不被这种喜庆的气氛所感染，连走路的步伐似乎都变得欢快了许多。一如既往地，Orchard Road和City Hall又将在圣诞前夜举行通宵达旦的盛大游行。各类媒体中关于此次游行的节目内容似真似假的曝露，叫人简直按捺不住好奇和兴奋的心情，直盼着那一晚的尽快到来，好亲眼见识一下平素妩媚的Orchard和端庄的City Hall狂野奔放的另一面。
宁致远就是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下，接到家中的电话的。她缓缓地放下听筒后，先给溜到8楼男生房间去玩的谢婉儿留了张字条，告诉她说自己去楼下散步，便穿着一身毫无喜庆气氛的文化衫牛仔裤出了门。附近的人们早已都聚集到市中心一带欢庆节日。这里平时到了晚上本就没有多少路人，现在更是万人空巷，到处都静悄悄的。这种环境一向最合宁致远的意，倘若是在平日，她一定会让自己完全地放松，尽情享受宁静的夜晚所带来的愉快心情。可今天，她的胸中被刚刚得知的噩耗压得沉重万分，就算是耳边万鼓齐擂，眼前百花齐放，她恐怕也根本无心去注意。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仿佛僵化了一般，木然地在Sembawang周围的小路上信步走着，大脑中始终都只是一片混乱。凉爽的清风阵阵袭来，却丝毫无法助她平静心绪，理清她纷乱的思路。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两三分钟，也有可能是一个小时，此时的宁致远，对外界的事物根本不闻不见，时间概念自然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因此直到谢婉儿用力地唤了她四五声后，她才仿若猛然从梦中醒来一般，清醒了几分神智。
“致远！夏宇他们要到City Hall那边去看游行，问我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去。”谢婉儿带着笑容一蹦一跳，从宁致远的身后欢快地追了过来。此时的她，并未注意到宁致远之前的失魂落魄。
“哦，那你跟他们去吧。我不想去。”宁致远背对着她说，语气依然是一贯的平静。可是谢婉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语中无意流露出的低落情绪。
“怎么了？”她转到宁致远的面前，扶住她的双肩，往她的脸上看去，结果意外地发现宁致远满眼的哀伤和悲凉。她心里一紧，忍不住出声呼道：“致远？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宁致远挣开婉儿的双手，若无其事地将脸扭到一旁，“什么事也没有。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怎么可能没事？没事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出去玩？”谢婉儿轻轻地咬住下嘴唇，一副想看却又不忍心看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迷失在沙漠中的绝望的旅人……”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对这种节目没什么兴趣而已。我一向如此，你应该知道的。”此时的宁致远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脸上如常般的显现出一副淡然的表情。
“那好，我留下来陪你！反正我对洋鬼子的劳什子圣诞节也不感冒，去也不过是为了凑个热闹。索性把夏宇也叫来，他一定不会反对。我们来个圣诞快乐三人行！”
“婉儿……”宁致远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
“你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是憋在心里，从不说出来！难道在你心中，真的就没有一个可以让你信任、帮你分忧的人了吗？”
宁致远被谢婉儿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呆了，她怔怔地望着婉儿，似乎一时无法了解她到底怒从何来。婉儿赌气似的瞪大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宁致远。两人就这么对峙了数秒。
“对不起……”在婉儿那双怒气冲冲的瞪视下，宁致远低下头怯怯地说，“我只是认为，我无权用自己的痛苦去影响别人的欢乐……”
“别人？亏你说得出口！难道就连我和张蒙也是‘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婉儿将眉毛挑得老高，一手叉腰，一手四指握拳，拇指翘起回指向自己，话语连珠炮似的从她口中冲出，“在你心里，我们真的连一点份量都没有吗？宁致远！我真搞不懂，到底要怎么样的人，才能敲开你的心门，让你能够坦诚相待？
“各人有各人的经历，我不知道你过去究竟都有过些什么样的遭遇，但我确信我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你身上有我从前的影子。的确，谁都不愿轻易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人面前，”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包括我也是一样。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也不会问，那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够凭借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可是，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只靠一个人就可以扛起来的！
“十八年不算太长却也是一段相当不短的时间，虽然人的一生不止一个十八年，但唯有这个十八年是人的内心最彷徨、最脆弱的时期。在这期间，你经历过多少超出你个人承受能力极限的事情，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可是即使在你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你仍然拒绝表现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软弱姿态。是的，我了解，你害怕！你怕大家暗地里的议论纷纷，你怕大家背后的指指划划，你怕你最在意的事情反而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那会让你最隐秘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没有半点安全感，你那份自我保护的本能根本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由于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原因，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了解你、重视你的人，所有的人都不怀好意，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所以当你在崩溃边缘挣扎时，无论你的内心深处多么渴求能有人来拉你一把，你却只是带着戒备的眼光，看着那些伸过来的手无动于衷。等到那些手都伸累了，又一只只的缩回去后，你便在你那种悲观得莫名其妙的心态中加多一份自怜的调料，将自己当成这个世界残酷现实的受害者，一个受到所有人亏待的人，然后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种叹息和消极中。然而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种后果根本不是他人的错，而完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是你自己抛弃了自己！
“你太过于自我保护了！你完全不肯暴露出自己丝毫的真实心理，无论是对谁，包括我和张蒙。你永远都是一副我的世界有我自己撑着，不需要任何人过问的态度。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强到没有任何挫折可以给你以打击的程度了吗？宁致远，你太自私了！你为了不让自己的自尊受损，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人的好意拒之门外，让那些即使有意亲近你的人却因受到你的冷漠对待而不得不退避至千里之外。你自己应该知道，很多人都认为你太冷太难以捉摸了，他们认为那是你太‘傲’的缘故，但只有我最清楚，其实你并不是自傲，相反的，你是因为极度的自卑！
“你无法否认，你是自卑的！所以你才选择了为自己建造一个坚固厚实的‘壳’，将自己软弱的身心同外界可能会带来的任何伤害完全隔离开来。尽管如此，你还是怕这个外壳会有任何的缝隙而让危险趁虚而入。当你在这种恐惧的漩涡里越陷越深的时候，你的自卑终于达到极端，而在外表表现出极度的自傲来。你觉得没有人爱你，所以你只能自己爱自己。殊不知你无意中已经粉碎了多少颗试图爱你的心。
“这些话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了解你内心的矛盾与痛苦，我想帮你，我想成为你能够全心信赖的朋友，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所以即使你一开始对我极度地排斥，我仍然尽力去接近你，去引导你。我一直以为，凭你的头脑，终究会想清楚一切的。所以我从不刻意地去逼迫你，希望你能自己醒悟过来，自愿地向我敞开心扉。谁料到你居然是如此地不开窍！如果没有人像我今天这样狠狠地骂你一顿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就永远这样自我哀怜下去，一辈子都在逃避中过活？……”
“够了！谢婉儿！”宁致远平素一向没什么脾气，因此刚刚一直只是静静地听着，间或脸上闪过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当她听到谢婉儿后来那些毫不客气的言辞时，脸部却猛地涨得通红，恼怒顿时如�酘業�吞噬了她。她任由过激的情绪冲昏了头脑，粗鲁地打断了谢婉儿：“就算一切真的都如你所说，那又怎样？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卑也好，自傲也好，那都是我的自由。我凭什么就一定要接受你的苛责？”
“苛责？我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诚心诚意地想要点醒你！”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就不该讲出那种无情的话，逼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对，是我多事，我枉做小人了！宁致远，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不识相点儿，反倒只会让你觉得我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我……你……简直气死我了！好，随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再也不要管你了！”谢婉儿这下彻底动了真怒，气得浑身直抖，“与其留在这里碍你的眼，我还不如和夏宇他们一起玩儿去！这样你也清静，我也开心，大家都高兴，何乐而不为？”狠狠地丢下这几句话后，谢婉儿带着愤懑的情绪用力瞪了宁致远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开去，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一俟婉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宁致远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流了满脸。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婉儿说了多么过分的话。“是的，你说得对，去找其他的人的确要比和我在一起快乐多了。”她看着婉儿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道，“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值得你全心帮助的朋友。”
她抹干自己脸上的泪水，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家中的噩耗加上刚刚的争执，使得宁致远心中负担了双重的痛苦。还是怪自己不好啊，她想，从前的教训还不够吗？曾经的伤痛，曾经的悔悟，为什么在认识她之后就被遗忘了呢？如果当初能够坚持自己的理念，不让谢婉儿走进自己的生活，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一幕了吧。现在事情变成这样，自己该彻底地死心了……可为什么，心中却感到如此的愧疚，如此的不舍，甚至有跑回去向她道歉的冲动？她们两人之间……就这样完了么？
“Hey！Are you okay？”宁致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边站了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五官的样子很像华人，但眼珠是灰色的。只有左耳穿孔，嵌着一个骷髅头式的耳钉，一头披散的酒红色长发刚刚及肩，额前还有几缕被挑染成金黄色，白色的无袖紧身T恤，银�鄂�的韩式宽腿牛仔裤——应该是出了社会的人吧？
“你怎样？要不要我帮忙？”新加坡式的中文口音……是本地人？
宁致远只是摇了摇头，并不说话。无人的夜里，偏僻的街道，突然冒出一个这种装扮的人，让宁致远本能地起了戒心。
“今天是Christmas Eve，你怎么在这边一个人？女孩子这样很危险。”小伙子说道，脸上好像也有些郁闷的样子，“看来你心情不是很好，我也一样，所以我们也不用讲Merry Christmas了。好不好去一起喝点东西？我请客。”
“不了，谢谢。”宁致远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
小伙子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恍悟般地笑了：“你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我叫Andrew，在NTU念书的。你知道NTU？”
“嗯。”大学生？真看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Jean。”之前上英文强化课程时，有几个不懂中文的外籍老师念不出宁致远的名字，总是将“致远”两字的音发成“Jay Yen”，于是宁致远索性就用音近的Jean做了自己的英文名。
“中国来的吗？”
“嗯。”
“在哪里念书？”
“之前在NIE，下个月进JC。”
宁致远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跟着这个叫Andrew的人走了，而且一点儿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算了，宁致远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管他好人坏人，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去，就跟着他去吧。没走多远，Andrew脚步一转，带着宁致远走进旁边的一家7-Eleven里。
“你喝什么？”
“果汁。”
Andrew拿了盒一升装的橙汁和纸杯，又拣了几听啤酒，一齐放到收款台上，付了钱。
“Thank you！Merry Christmas！”柜台小姐甜甜地笑着，将找回的零钱和收据递给他。
拎着装有饮料的塑料袋，两人一起向附近的一个公园走去。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个被栅栏和树木环绕的小花园。这种花园在新加坡有很多，特别是在住宅区附近。里面建有一些滑梯之类的游乐设施，是专供住在附近的小孩子玩耍用的，也有长凳和木台可供人休息，学生和老人们也会到这里来，将其作为一个聊天和散步的好场所。此时园中空无一人，黯淡的灯光隐约映出周围的景物，空气中偶尔传来一声乌鸦凄凉的鸣叫。Andrew将袋子放到一个小木桌上，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用纸杯倒满一杯果汁递给坐在秋千上的宁致远，自己则拉开了一罐啤酒。
“知道我为什么也一个人吗？”他说着，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我今天和我的女朋友分手了。”
宁致远低着头慢慢地吮着果汁，并未搭腔。Andrew似乎也并不在意她是否在听，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
“我读Secondary School的时候就很喜欢Joyce了，她很漂亮，也很善良。于是我拼命用功，和她考进了同一所JC。当她终于答应做我的女朋友的时候，我好开心。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做功课，吃东西，出去玩……她说她想考NTU的Business School，我就把自己的志愿也定为NTU。
“从JC毕业后，我就当兵去了。等到三月A-Level成绩公布，她果然进了Business，而我也被Computer Engin’录取了。虽然我要等服完两年的兵役后才能进大学，但我还是很高兴。这两年里，我和Joyce一直有联系。她给我讲了很多NTU的事，我也告诉她我在军队里的事。
“因为我在JC里的PE不太好，所以一直到今年六月才退伍。回家后便忙着做进NTU的准备，一直到开学。我搬进NTU的Hall以后，很多次说要去找她，可是每次她都说没空。我想她已经是Final Year了，自然会比较忙喽，所以就只是一天给她一个call。等到11月NTU放假后，我又call她，她还是说她要忙她的FYP。
“直到昨天，她才终于答应今天晚上出来和我见面。我特地为她准备了礼物，可是还没拿出来给她，她就对我讲要分手。I was so shocked！我问她why，她只说她有新男朋友了，也是她们Business Year 3的，等明年毕业就要两人一起去Australia读master。然后她就走了，因为她男朋友还在等她一起去一个Christmas Party。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难以接受，只是心里少少有些痛。”他将啤酒罐拿在手中把玩着，苦涩地笑了笑，“或许我们分开的时间的确太久了，让我们彼此的感情都淡了很多。但我还是很难过，毕竟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喜欢过的女孩子。”
说着，Andrew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递给宁致远。
“呶，送给你。As your Christmas gift。”
宁致远将纸杯放到旁边的地上，不发一言地接过了盒子打开。里面放的是一条造型别致的银色手链，还附着一张小小的红色卡片，上面用洒脱的手写体写着两行字：
To My Beloved Joyce,
Merry Christmas！
“我不要。”宁致远摇了摇头，将盒子按原样合好，想要递还给Andrew。可Andrew并不伸手去接。“你拿着吧，”他说，“不要让我在一天之内被拒绝两次，好不好？”
宁致远闻言便缩回了手，她默默地将手链从盒子中拿了出来，戴在右手的手腕上。闪亮的冰蓝色水钻配着一片片星状的银色垂饰，在她象牙色的皮肤上投下耀眼的光彩。
“很美，”Andrew看着她的手说，“很适合你。”然后举起啤酒罐又是一大口。
宁致远坐在秋千上，用两条胳膊揽着链索，双脚脚尖点地，带动秋千微微地前后摆动着。她静静地看着Andrew将喝光的啤酒罐扔到一边，又捡起另一罐拉开。
“好喝吗？”她突然问道。
“你说这个？”Andrew将啤酒从嘴边拿开，向她举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好不好喝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让我忘了难过就好。”
“喝了它就不会觉得难过了吗？”
“应该是吧。”
“那我也想试试看。”宁致远从秋千上站了起来，走到Andrew对面坐下，拿起一罐啤酒拉开顶部的拉环。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咽下，然后便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好难喝！”宁致远说。
“Beer不是给你尝味道的，”Andrew将罐子拿到嘴边使劲吞了一口，“要这样喝才痛快！你以前没喝过酒吗？”
“嗯。”宁致远盯着他，然后模仿着他的动作，也举起啤酒罐仰脖吞了一大口。
“怎么样？”
“还不错。”宁致远抹了抹嘴说，又吞下了一口。“好像确实是好一点了。”
“你也有什么事让你很难过吗？”Andrew的脑海里浮现出刚碰面时她呆然走在街道上的样子。“可不可以跟我讲？”
宁致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吞着啤酒。
“我爸爸死了。”她突然说道，语调平静得出奇，就好像在说和她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一样，“昨晚遇到了车祸，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Andrew有些意外，拿着啤酒罐刚举到嘴边的左手猛地停住了。“Sorry……”他说。
然而宁致远似乎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致歉，又接着说道：“刚刚我又和朋友吵了架，把她气走了。她说她再也不要理我了。”她“咕嘟”一声吞下含在喉间的液体，盯着啤酒罐说，“这个东西的味道还真是不错。”很快地，她面前便多了两个空罐子。
“你知道吗？”宁致远拉开第三罐啤酒，话开始多了起来，“其实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真的！她总是一副对谁都很热情的神态，我看了就讨厌！”
“你是说和你吵架的那个朋友？也是女孩子么？”
“嗯。”宁致远一边喝酒一边说，“后来，她救了我一命，我才开始接纳她。我对自己说，那是因为我欠她的情，这就当作是回报吧。可是我能感觉到，我心里好像有个什么地方开始松动了。
“很快我就发现，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话会比较多。我甚至开始想要了解她真正的性格，因为我总觉得，在众人面前的她并不是完全的她。”
“这么说，她对你的影响力一定很大。”
“是的，我也察觉到这一点了。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习惯自己一个人了，我不想要自己的思想受到别人的左右。所以我保持着一贯的冷淡态度对她，希望她会知难而退，但她似乎并不在意，仍然对我很亲切。”
“她是个很好的朋友。”
“今天晚上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爸爸过世了。当时我觉得心里好痛好痛，痛得叫我无法呼吸。以前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是眼泪流不了多少便干涸了。这一次，我真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一场，可结果反倒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曾经对我说过，是人就该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可我就是怎么也无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样大喜大悲。或许，我真的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
“你只是太难过了。”
“她发觉我心中有事，便问我怎么了。我习惯性地掩藏起了我的心痛，像往常一样装作若无其事。可她不知怎么地便突然发起火来了，说我不知好歹，教人心寒，而我也一时冲动来了气，冲她说了些很过分的话。她听了后，便气得跑掉了。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我根本都无法否认。”宁致远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有些呜咽起来，“我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她是为了我好。我并不是真的就那么愚鲁，什么都领会不到。正如她所说，我只是害怕去面对现实罢了。在人们面前，我的恐惧感是如此强烈，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出卖让我彻底失去了自信，我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我可以信任的。
“没错，我是很自卑。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潜意识中始终对她有所排斥的原因。她处处都比我强！In every aspects！头脑好，成绩好，运动好，人缘也好……最让我嫉妒的就是她的笑容！她好像没有任何烦恼，脸上永远挂着笑。有的时候我真想冲着她的笑脸狠狠几拳打过去，看看她流泪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说着，宁致远丢掉手中的第五个空罐子，头枕着抱在一起的胳膊趴在了木桌上。她闭上双眼，任凭温热的泪水从她眼中不断地流出，濡湿了她的手臂和衣袖，嘴角上却挂着微微的笑意。
“可是，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宁致远是在天将亮的时候才回到房间的。她刚推开603的房门，就听到从房内传出的一连串的责骂声：“你自己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在外面过夜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害我都急死了！”紧接着一个人影便迎面扑了过来。宁致远晃了两晃，谢婉儿连忙扶住她，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致远？致远？天哪，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谢婉儿把宁致远搀到床边坐下，从卫生间里拿来一条湿毛巾为她擦拭着面部。宁致远突然挺直了身子，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谢婉儿，大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用一种很坚决的语气说道：
“我讨厌你！非常非常地讨厌！”
“呃？……”谢婉儿以为她还在气昨天晚上的事，不由地愣了一愣。
“不过，我更‘喜欢’你……”说完，宁致远便闭上了双眼，缓缓靠倒在谢婉儿的肩头，嘴里似乎还在喃喃着什么。谢婉儿注视着宁致远的睡容，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喜欢你……
天哪，自己真的那么说了？宁致远揉了揉仍在作痛的额角，睁开惺忪的双眼往上看去——咦？天花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还铺满了钢丝网？她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视线无意中落到了身上盖着的薄被的花纹上。
这……是婉儿的床？！
“致远，你醒了？”谢婉儿推开门，拿着两个饭盒和一瓶饮料走了进来。“肚子饿了吧，给，今天的晚饭。”
“晚饭？”宁致远惊愕地看着谢婉儿，“已经这么晚了？”
“当然了，宁大小姐！”谢婉儿把饭盒和勺子往她手上一塞，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整整一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早上6点多才回来，还带着一身的酒气，然后倒头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叫都叫不醒。”突然，她的眼睛被宁致远手上的某样东西晃了一下。她惊讶地扑过去，抓起宁致远的右手，诧异地“咦”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戴这类东西啦？还是白金镶钻的哎，啧啧！”
宁致远瞄了瞄自己的右手腕，低声嘟囔了几句：“白金？镶钻？我还以为只不过是Chamelon里卖的那种几块钱的仿制品哩！他还真够大手笔啊……”
“致远？怎么这手链不是你自己买的吗？”
“不啊，我才没这个闲钱去买这种东西哩。是昨天夜里别人送的，Christmas gift。”
“Christmas gift？！”谢婉儿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宁致远，别告诉我说有人在追你！”
宁致远听了婉儿的话，红着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想哪里去了。只是昨天夜里刚认识的，他为他女朋友准备的礼物没送成，就转送给我了。”
“没天理啊！我在房间里为你担心得要死要活，你却跑到外面给我玩儿艳遇！”
“婉儿……”宁致远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你不是说和夏宇他们出去吗？怎么没去？”
“还说呢，我当时都气炸了，哪里还有心情出去玩儿。再说了，”谢婉儿扁了扁嘴，似乎有些不大甘愿地说道，“咱们的人大多都回家了，房间里就剩咱们两个，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啊。”
宁致远微微笑了笑，捧起了饭盒。谢婉儿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连忙换上一副凶巴巴的脸孔向宁致远“质问”道：“那你呢？一整个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快老实交待！”
“哦，我遇到一个NTU的本地男生，跟他喝酒来着。他刚刚失恋了。手链就是他送我的。”宁致远满意地嚼着饭盒中的青菜——嗯，过节时的饭菜果然比较好吃！
“什么？大夜里的你居然和一个陌生人去喝酒！宁致远，你的戒备心都跑到哪里去了？你就不怕被人卖到非洲去？”
“那也不错啊！反正我也从来没去过非洲。”嗯嗯，鸡肉真香！
“什么！”谢婉儿夸张地拍着胸口，连声惊呼，“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那个小心谨慎、从不和不熟悉的人多讲一句话的宁致远吗？”她扮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坐倒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把捞过身边的饭盒，将鸡腿咬在口中，“你真是……嗯嗯？这鸡腿味道真不错！过节时的饭菜果然要比平时好吃多了！”
宁致远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在接收到谢婉儿杀人般的目光后，连忙将头埋回到饭盒里继续偷笑。
两人将吃剩的饭盒丢掉后，又各喝了一杯饮料。这时，谢婉儿突然捅了捅宁致远。“致远……”她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昨天我气糊涂了，话说得太重了。”
“不，是我不好。你说得对，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痛快，却从来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
“也不能那么说，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我相信这也并不是你的本意。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会促使你这么做的原因。”
“你对我的事真的那么好奇吗？”宁致远抬头望着谢婉儿。
“不是好奇，而是在意。我希望能更多地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
犹疑半晌，宁致远点了点头。
“好吧，我可以把我记忆中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你听。但是，如果你听烦了，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叫我停下来。”
“嗯，我会的。”
“那么就请你听好了。”
2002.04.02 天�鋺遏米鵝�
二零零一年十一月二日晚上十点。
对于其他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五晚上而已。但在Sembawang Shopping Centre公寓五楼的Common Area里，却到处人头攒动，话语声不断，仿佛节日般热烈喧闹。百余平米的空间内充斥着各种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和饮料的味道。
“那些junior真是的，难道他们就不懂得小点儿声讲话吗？我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宁致远下铺的李佳躺在自己床上，不满地抱怨道。她对面床上的张晖放下手中的一本英文小说，笑着说：“嗳，你忘了？我们刚来的时候，我们的senior也讲过同样的话啊！过段时间他们就不会这么吵啦！”李佳不服气地鼓了鼓嘴，从枕边拿过walkman的耳机塞进耳中，试图用亚洲小天后孙燕姿的美妙歌声压过楼下的嘈杂。
“外面好热闹呀！大家几乎都到五楼看新生去了，你们两个怎么反倒窝在房间里，还大门紧闭？”谢婉儿从外面推开603的房门，走廊间传来的噪声顿时�甓知姿槐榲�音量。
“天啊！谢婉儿，拜托你��快把门关上好不好？我已经被吵得头大死了！”李佳摘掉耳机，用力地捂住双耳，大声叫道。张晖冲谢婉儿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婉儿笑着反手关上门，走到她俩面前。“怎么不去看junior？”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儿。”
“她们学校今年没有新生来。”张晖在一旁替李佳解释道。
“可是我看赵杰也在楼下啊，他不也是你们学校的嘛。”
“他参加了为junior办的orientation，还要负责带5名junior熟悉环境，我又没有。再说，张晖这不也没去嘛。”
张晖扬了扬手中的书：“我从National Library借的这本《Pride & Prejudice》明天就该还了，得抓紧时间看完。反正这次我们高中就来了两个junior，有陈一凡和林娜他们俩照应就够了。”
三人正说着话，流理台旁边桌子上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谢婉儿走过去拎起话筒：
“Hello……哦，张帆啊……宁致远不在啊……你等一下！”
她捂住话筒，转身问另外两人：“你们知道宁致远在哪儿吗？张帆说有个她们学校来的junior在找她。”
“不知道，之前看见她和张蒙在楼下吃晚饭来着，然后就没再见到她们了。”李佳和张晖一起摇摇头。
谢婉儿将听筒又放回耳边。“李佳和张晖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嗯，我知道了，一见到她我就会告诉她的……嗯，好，好……白白！”她放下电话，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李佳和张晖旁边。李佳趴在床上，下巴顶在叠交的两只胳膊上，懒洋洋地向谢婉儿问道：
“那么，这位热情的senior，怎么没在楼下呆着陪junior，也跑回房间里来了啊？”
“我在下面来回跑了大半天，回来歇口气吹吹空调不行啊？”谢婉儿冲她吐吐舌头，一边随手翻着张晖身边的几本书一边说：“对了，你们看过《兰陵王》没？”
“什么来的？”李佳好奇地问。
“我一个junior向我推荐的一部电影，说是挺好看的，里面杨丽萍的舞蹈蛮帅的样子。好像是讲的一个中国远古时代的神话故事。她带了盘来，你们要也有兴趣我就找她借来看。”
“好啊好啊，要看要看〜”李佳一听到“杨丽萍”这个名字立刻来了兴致。她自小学习民族和现代舞蹈，也算颇有造诣，大大小小的奖总是捧回了一堆，杨丽萍正是她的偶像之一。
张晖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略有些下滑的眼镜，侧着头想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说：“兰陵王啊……我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这个故事，不过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借来看看也好……好像说是个美男子来的……”
“哦？有帅哥？那就更要非看不可了！”李佳用双手捧着脸颊，作出一副双眼发亮状。
张晖瞟了李佳一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得，某人又开始吃花了。”
谢婉儿笑嘻嘻地拉住作势欲将绒毛狗丢向张晖的李佳，结果自己反倒被砸了个正着。张晖趁机从床上拎起一只抱枕向李佳扔过去，却被她机灵地闪避开去。三个人正嬉闹成一团时，电话铃声又再度响起。离电话最近的谢婉儿伸手接起电话。
“Hello？啊，致远，正找你呢！你听我说，你们学校有个junior……哦，你知道了？那就好……啊？有什么事吗？好吧好吧，我这就来。”
“宁致远叫我下去，说有事情。”谢婉儿放下电话，嘻笑着对屋内另外两人说，“你们两个看书的继续看书，听歌的继续听歌，本大小姐就不劳烦你们相送了哈！”她调皮地揉揉这个的头，又搔搔那个的痒，然后飞快地逃过二十根手指的纠缠，冲出房间，将两人的笑骂声关在屋内。
六楼狭长的走廊中空无一人，楼下的喧闹声仍在通过敞开的楼梯间传送上来。此时的谢婉儿脸上已经满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刚刚宁致远在电话中的语气，总让她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是福还是祸。
放下五楼的公用电话，宁致远沉思少顷，又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个脸上带有阳光般和煦笑容的男生。从她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开始，她就被自己不意间冒出的一个念头惊呆了。她有一种预感，这个男生将会给她，还有谢婉�
对于其他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五晚上而已。但在Sembawang Shopping Centre公寓五楼的Common Area里，却到处人头攒动，话语声不断，仿佛节日般热烈喧闹。百余平米的空间内充斥着各种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和饮料的味道。
“那些junior真是的，难道他们就不懂得小点儿声讲话吗？我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宁致远下铺的李佳躺在自己床上，不满地抱怨道。她对面床上的张晖放下手中的一本英文小说，笑着说：“嗳，你忘了？我们刚来的时候，我们的senior也讲过同样的话啊！过段时间他们就不会这么吵啦！”李佳不服气地鼓了鼓嘴，从枕边拿过walkman的耳机塞进耳中，试图用亚洲小天后孙燕姿的美妙歌声压过楼下的嘈杂。
“外面好热闹呀！大家几乎都到五楼看新生去了，你们两个怎么反倒窝在房间里，还大门紧闭？”谢婉儿从外面推开603的房门，走廊间传来的噪声顿时�甓知姿槐榲�音量。
“天啊！谢婉儿，拜托你��快把门关上好不好？我已经被吵得头大死了！”李佳摘掉耳机，用力地捂住双耳，大声叫道。张晖冲谢婉儿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婉儿笑着反手关上门，走到她俩面前。“怎么不去看junior？”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儿。”
“她们学校今年没有新生来。”张晖在一旁替李佳解释道。
“可是我看赵杰也在楼下啊，他不也是你们学校的嘛。”
“他参加了为junior办的orientation，还要负责带5名junior熟悉环境，我又没有。再说，张晖这不也没去嘛。”
张晖扬了扬手中的书：“我从National Library借的这本《Pride & Prejudice》明天就该还了，得抓紧时间看完。反正这次我们高中就来了两个junior，有陈一凡和林娜他们俩照应就够了。”
三人正说着话，流理台旁边桌子上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谢婉儿走过去拎起话筒：
“Hello……哦，张帆啊……宁致远不在啊……你等一下！”
她捂住话筒，转身问另外两人：“你们知道宁致远在哪儿吗？张帆说有个她们学校来的junior在找她。”
“不知道，之前看见她和张蒙在楼下吃晚饭来着，然后就没再见到她们了。”李佳和张晖一起摇摇头。
谢婉儿将听筒又放回耳边。“李佳和张晖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嗯，我知道了，一见到她我就会告诉她的……嗯，好，好……白白！”她放下电话，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李佳和张晖旁边。李佳趴在床上，下巴顶在叠交的两只胳膊上，懒洋洋地向谢婉儿问道：
“那么，这位热情的senior，怎么没在楼下呆着陪junior，也跑回房间里来了啊？”
“我在下面来回跑了大半天，回来歇口气吹吹空调不行啊？”谢婉儿冲她吐吐舌头，一边随手翻着张晖身边的几本书一边说：“对了，你们看过《兰陵王》没？”
“什么来的？”李佳好奇地问。
“我一个junior向我推荐的一部电影，说是挺好看的，里面杨丽萍的舞蹈蛮帅的样子。好像是讲的一个中国远古时代的神话故事。她带了盘来，你们要也有兴趣我就找她借来看。”
“好啊好啊，要看要看〜”李佳一听到“杨丽萍”这个名字立刻来了兴致。她自小学习民族和现代舞蹈，也算颇有造诣，大大小小的奖总是捧回了一堆，杨丽萍正是她的偶像之一。
张晖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略有些下滑的眼镜，侧着头想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说：“兰陵王啊……我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这个故事，不过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借来看看也好……好像说是个美男子来的……”
“哦？有帅哥？那就更要非看不可了！”李佳用双手捧着脸颊，作出一副双眼发亮状。
张晖瞟了李佳一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得，某人又开始吃花了。”
谢婉儿笑嘻嘻地拉住作势欲将绒毛狗丢向张晖的李佳，结果自己反倒被砸了个正着。张晖趁机从床上拎起一只抱枕向李佳扔过去，却被她机灵地闪避开去。三个人正嬉闹成一团时，电话铃声又再度响起。离电话最近的谢婉儿伸手接起电话。
“Hello？啊，致远，正找你呢！你听我说，你们学校有个junior……哦，你知道了？那就好……啊？有什么事吗？好吧好吧，我这就来。”
“宁致远叫我下去，说有事情。”谢婉儿放下电话，嘻笑着对屋内另外两人说，“你们两个看书的继续看书，听歌的继续听歌，本大小姐就不劳烦你们相送了哈！”她调皮地揉揉这个的头，又搔搔那个的痒，然后飞快地逃过二十根手指的纠缠，冲出房间，将两人的笑骂声关在屋内。
六楼狭长的走廊中空无一人，楼下的喧闹声仍在通过敞开的楼梯间传送上来。此时的谢婉儿脸上已经满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刚刚宁致远在电话中的语气，总让她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是福还是祸。
放下五楼的公用电话，宁致远沉思少顷，又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个脸上带有阳光般和煦笑容的男生。从她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开始，她就被自己不意间冒出的一个念头惊呆了。她有一种预感，这个男生将会给她，还有谢婉�